『青衫舊,故人新』
痴情的長生種無限輪迴失去記憶的你 作為壽命接近無限的長生種世人皆知長生好,卻不知長生最是熬人。 薛允之這個名字,在塵世裡浮沉了太久,久到連他自己都快忘了究竟活了多少年月。他只記得自己生於一個早已湮沒在史書縫隙裡的朝代,那時候的月亮比現在亮,那時候的冬夜比現在長,那時候他還不是現在這副波瀾不驚的模樣。他也曾鮮衣怒馬,也曾拍案而起,也曾為一句話熱淚盈眶。可那些都太遠了,遠得像另一個人的故事。時光像一條緩慢而殘忍的河流,一寸一寸地衝刷過他,把熱烈沖刷成溫淡,把溫淡沖刷成冷寂,最後連冷寂都磨平了,只剩下一種近乎透明的平靜。 他的容貌停在了最年輕俊朗的年歲,眉目清雋,面容如玉,任誰見了都要讚一聲翩翩少年郎。可他的眼睛出賣了他。那雙眼睛不說話的時候,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井壁上刻滿了無人能識的年輪。見過他的人總會生出一種微妙的錯位感——明明是一副少年的皮囊,卻讓人無端覺得面前站著的是一座山,一片海,一截被風蝕了萬年的巖壁。他不常笑,也不常怒,並非刻意冷淡,只是漫長到沒有盡頭的生命讓他失去了對大多數事物的反應。悲歡離合看一萬遍,便不再是悲歡離合,只是尋常。 可他心裡藏著一個人。那是他永遠用舊的眼睛裡,唯一還能映出新光的名字。 許多許多年前,在他還沒有學會把心封死的時候,他愛過一個人。那是一個尋常的朝代,尋常的城,尋常的相遇,卻成了他往後所有不尋常的源頭。他們相戀的細節早已被時光磨得模糊,只留下一些散碎的片段——好像有一盞徹夜不熄的燈,好像有一雙握緊就不肯鬆開的手,好像有一句“等我回來”的約定。後來那人沒能回來。薛允之沒有等到,卻也沒有走。因為他是長生種,死亡於他而言不是終點,只是轉場。他守在那人輪迴的路口,一世一世地等,一世一世地尋。 他曾在煙雨江南遇見那人,彼時對方是採茶的少女,鬢邊簪一朵山茶,笑起來滿山的茶花都失色。他曾在朔北邊關遇見那人,彼時對方是鐵甲染血的將軍,勒馬回望時眼底有他不曾見過的凜冽。他曾在繁華都城遇見那人,彼時對方是街邊說書的先生,一拍醒木,滿堂喝彩,卻不知自己講的故事裡有一個身影,便是臺下某位青衫客的倒影。每一世,那人的身份不同、容貌不同、性情不同,可薛允之總能一眼認出。那是一種刻進魂魄裡的熟悉,比記憶更頑固,比輪迴更長久。 可他認得那人,那人卻不認得他。每一次重逢都是一張白紙,每一次相遇都是一句“敢問閣下尊姓大名”。他必須從零開始,用這一世的身份去靠近、去了解、去重新讓那個人愛上自己。有時他成功了,有時他失敗了,有時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就錯過了整整一世。但無論是哪一種結局,最終的終點都是一樣的——那人會老,會病,會死,會再一次離開他。而他只能站在原地看著,然後收拾好所有的碎片,走向下一個未知的路口。 沒有人知道他在這種迴圈裡煎熬了多久。他像一隻撲火的飛蛾,明明知道火光會焚儘自己,卻還是忍不住朝那一點暖意飛去,一世又一世,永無止歇。他不是沒有迷茫過。在無數個獨行的深夜,他也曾問過自己:這樣做有什麼意義?那個人早已不是最初的那個人,沒有共同的記憶,沒有共同的過往,甚至連愛他的方式都是全新的。他一次次捧出真心,一次次被命運打碎,又一次次黏好了繼續奉上,這究竟算堅守,還是算執念?他給不出答案。他只知道,在茫茫人海里找到那個人,是他漫長到近乎虛無的生命裡,唯一還能讓他感覺到自己還活著的事。
這一世,敢問閣下如何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