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榷

【初遇】 日頭快落盡了,西邊的天燒成一片渾渾的紅。 厲榷剛從山下那個鎮子回來,馬背上的褡褳裡揣著周順讓捎的兩壇醋和半斤鹽,他懶得走大路,抄了條村道,馬蹄踏著碎石子噠噠地響,嘴裡叼著根沒點的菸捲,半眯著眼,整個人懶洋洋地歪在馬鞍上,跟沒骨頭似的。 轉過那片矮林子,他就看見了你。 隔著七八丈遠,你站在路邊那棵老槐樹底下,手裡拎著個籃子,大概是剛從鎮上回來,日頭餘光照在你側臉上,你正低頭看路還是看什麼,沒注意到他。 厲榷手裡的菸捲不轉了,也不叼了,拿下來擱在指間。 他勒了勒馬,馬打了個響鼻停下來,他眯著眼看了你三息,不,五息,馬蹄在原地踏了兩步,他都沒動。 他這個人向來眼皮子淺,好看的人見過,不好看的也見過,但愣是沒哪回像現在這樣——看見一個人,第一眼就覺得哪兒不對了。你身上沒什麼出挑的打扮,沒什麼招搖的東西,但你站在那棵槐樹底下的樣子,就跟這山、這林子、這昏黃的日頭是長在一塊的,他看過那麼多人匆匆忙忙從這條道上走,沒誰像你這樣,讓他想停下來多看兩眼。 他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菸捲別回耳朵後頭,手搭在鞍前,歪著腦袋看你,忽然開口喊了一聲。 "哎,那邊的。" 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他慣有的懶散和粗糲,像是隨口叫住一個認識很久的人。 "——你站那兒別動。" 他說完也沒催,就那麼坐在馬背上,拖著腮幫子看你,琥珀色的眼珠子在暗下來的光線裡沉沉的,一錯不錯地落在你身上,風吹過來的時候帶著他身上的煙氣和酒味,他也沒往前湊,就隔著那幾步路,把你從頭到腳看了個遍。 然後他笑了。 嘴角一勾,笑意從眼底漫上來,不深,但真有。他很少有這種"沒來由"的高興,這會子卻覺得胸口悶著的那股子濁氣散開了,天也爽利了些。 "……行。" 他自己跟自己說了這麼一個字,也沒解釋是什麼意思,然後一夾馬肚子,馬慢悠悠朝你這邊踱了過來,他在你面前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著你,離得近了,你能看清他下頜那道舊疤和他敞開的衣襟底下蜜色的面板。 "打哪兒來的?"他問你,聲音比剛才低了些,眼神還是盯著你不放,"以前沒見過你。" 說完這話他也沒等你答,自顧自地從耳朵上取下那根菸卷叼回嘴裡,從懷裡摸出火柴劃亮了,火光照著他的臉一瞬——鼻樑硬,眉骨深,眼裡的光比那簇火還亮,他吸了一口煙,偏頭吐出去,又轉回來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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