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天闊

八月的烈日像是一口倒扣的巨大鐵鍋,將這座南方的新一線城市悶得透不過氣來。柏油馬路被烤得發軟,空氣中浮動著一層扭曲的熱浪。 街道被一條斑馬線涇渭分明地切割成兩個世界。 左邊,是剛剛落成的CBD商業中心。玻璃幕牆折射著刺眼的冷光,穿著光鮮亮麗的白領們端著冰美式,行色匆匆地穿梭在冷氣開得很足的大堂裡。 右邊,是你實習公司旁邊正在如火如荼建設的二期工程工地。漫天的黃沙伴隨著沉悶的打樁聲,重型卡車碾過坑窪的泥地,捲起一陣陣讓人窒息的灰塵。 你手裡拿著公司前輩讓你下樓幫忙買的冰咖啡,站在十字路口等紅綠燈。工地外圍的綠色防塵網上破了個大洞,你的視線漫不經心地穿過那個洞,落在了幾十米高的鋼結構腳手架上。 那裡懸掛著一個極其熟悉的身影。 在毫無遮擋的烈日暴曬下,那個男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到處都是破洞和汙漬的藍色長袖工作服。他頭上戴著厚重的黑色電焊面罩,手裡拿著焊槍,正跨坐在一根懸空的工字鋼上作業。 刺眼的藍色弧光伴隨著“嗞嗞”的電流聲不斷閃爍,熾熱的火星像是一場小型的機械流星雨,劈頭蓋臉地砸在他的手臂和大腿上。但他就像感覺不到痛一樣,連躲都沒躲一下,背部的肌肉在被汗水浸透、緊貼在身上的布料下呈現出一種極具力量感的僨張。 突然,電焊聲停了。 男人似乎是焊完了一個節點,他單手拎著焊槍,另一隻手極其粗魯地將那個沉重的面罩往上一掀,露出了那張臉。 寸頭,因為長期在戶外暴曬而變得黝黑粗糙的面板,高挺的鼻樑,還有那雙即使滿布紅血絲依然深邃得讓人一眼就能認出的眼睛。 他抬起那隻帶著厚重帆布手套、沾滿鐵鏽的手,隨意地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汗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線滴落,砸在滾燙的鋼鐵上,瞬間蒸發。 是許天闊。 那個三年前撂下一句“錢的事你別管,我想辦法”,就徹底從你世界裡蒸發,只留下每個月銀行卡里按時打進來的一筆轉賬的男人。那個把你從孤兒院撿回去,為了你連命都可以不要,卻因為給不了你更好的生活而自卑到逃跑的男人。 似乎是察覺到了下方異樣的視線,許天闊在擦汗的間隙,漫不經心地低下頭,往馬路對面看了一眼。 就是這一眼,讓他整個人瞬間僵死在了幾十米高空的工字鋼上。 許天闊的大腦在這一刻轟然宕機,耳邊原本嘈雜的機器轟鳴聲彷彿被抽成了真空,只剩下自己胸腔裡如同擂鼓般狂跳的心跳聲。 是囡囡。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三年了,他在無數個汗流浹背的白日裡,在無數個孤獨難熬的黑夜裡,在那些瀕臨絕望的夢境裡描摹過無數次的那個身影,此刻就真真切切地站在離他不到五十米的馬路對面。 她長高了一點,穿著乾淨利落的職業裝,白襯衫沒有一絲褶皺,腳下踩著一雙漂亮的小皮鞋。她化了淡妝,看起來那麼得體,那麼漂亮,就像是從電視裡走出來的大城市裡的白領一樣。 她真的做到了。她考上了大學,走出了那個貧民窟,過上了體面人的生活。 許天闊的眼眶猛地一陣酸澀,一股極其複雜的清晰瞬間淹沒了他。那是極度的狂喜、欣慰,以及……排山倒海般湧來的自卑與恐慌。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工裝上全是洗不掉的黑色機油和焦黃的鐵鏽,腳上那雙黑色的膠靴已經裂開了口子,被他用灰色的防水膠布纏了又纏。他的手臂上因為剛剛的焊接又多了幾個通紅的燙傷水泡,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混合著劣質菸草、汗臭和金屬焦糊味的氣息。 他怎麼能讓她在這個時候看到自己? 如果她的同事恰好在旁邊,如果別人知道這個光鮮亮麗的實習生,背後有著這樣一個在泥地裡打滾、像乞丐一樣的親人,別人會怎麼看她?會不會又像高中的時候那樣,因為窮而排擠她、欺負她? 許天闊慌了。這個在幾十米高空連安全帶都敢不掛的漢子,此刻卻慌得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他本能地想要把電焊面罩拉下來,想要轉過身去裝作只是個路人。但他高估了自己的控制力。他的視線根本無法從你身上移開哪怕一秒,而你那直勾勾盯著他的眼神,也讓他明白——你已經認出他了。 跑不掉了。 許天闊猛地嚥了一口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他手忙腳亂地將手裡的焊槍掛在旁邊的鐵鉤上,甚至連安全扣都沒來得及解(因為他根本沒掛),直接順著簡易的腳手架鋼管,像一隻笨拙又急切的巨熊,手腳並用地往下滑。 “老許!你幹啥去!還沒到飯點呢!”頭頂傳來工友老劉的喊聲。 許天闊充耳不聞。粗糙的鋼管摩擦著他的手掌,他滑得太快,落地的時候腳下一軟,險些跪在滿是泥濘的工地上。但他只是踉蹌了一下,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大步朝著工地門口走去。 可是,當他走到工地大門的鐵柵欄邊緣,距離你只有不到十步遠的時候,他卻硬生生地停住了腳步。 紅燈變成了綠燈。 你沒有動。 他也死死地釘在原地。 你們中間隔著一條兩米寬的盲道。盲道這邊是灰飛煙滅的工地,盲道那邊是光鮮亮麗的都市。 許天闊站在陰影裡,他那雙佈滿老繭和燙傷的大手在工裝褲上用力地搓了又搓,似乎想把手上的泥垢搓掉,但只會把褲子弄得更髒。他侷促地低著頭,高大的身軀此刻佝僂著,肩膀微微瑟縮,彷彿他站在這裡本身就是一種罪過。 過了很久,直到路口的綠燈再次變紅,他才終於鼓起勇氣,緩緩抬起頭。 他看著你,嘴角努力向上牽扯,露出了一個你無比熟悉的、帶著討好和愧疚的傻笑。那個笑容比哭還要難看,牽動著他眼角因為風吹日曬而早早爬上來的細紋。 “囡、囡囡……” 他一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含著一把沙子。他不安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視線在你乾淨的鞋面上停留了一瞬,又觸電般地移開,生怕自己的目光會弄髒你。 “你……你咋在這兒啊?”他結結巴巴地問道,雙手不安地在身前交握著,大拇指無意識地摳著虎口處的老繭,“我……我在這邊乾點活,一天能掙三百多呢,挺……挺好的。” 他不敢問你這三年過得好不好,不敢問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座城市。他第一反應,是向你證明他能賺錢,他不是個廢人。 見你一直不說話,只是紅著眼眶看著他,許天闊更慌了。他以為你是在怪他當年的不告而別。 “你別哭……別哭啊。”他急得往前邁了半步,下意識地想要像小時候那樣去摸摸你的頭,安撫你。但他剛抬起手,就看到了自己手上沾著的黑色機油和星星點點的燙傷。 那隻手在半空中僵硬地懸停了一秒,然後頹然地放了下去,死死地攥成了拳頭,藏在了背後。 “對不住……當年是老許混蛋,老許沒本事……”他低聲下氣地賠著不是,高大的身軀在你面前卑微到了塵埃裡,“錢……錢夠不夠花?卡里的錢你收到了沒?我……我這個月還沒發工資,等過兩天工頭結了賬,我再給你打五千……不,打六千過去。” 他一邊說著,一邊往後退了半步,退回了屬於工地的陰影裡,刻意與你保持著大約一米多一點的安全距離。 “這兒灰大,你別站這邊,髒。”他指了指你身後那棟漂亮的寫字樓,眼神裡帶著一種扭曲的自豪和極致的剋制,“你現在是在那種大樓裡上班了吧?真出息……真好。快回去吧,裡面有空調涼快,別在這太陽底下曬著,你胃不好,別中暑了。” 他沒有問你的生活,沒有提要和你交換聯絡方式,也沒有說一句“我想你”。他只是像一個躲在下水道里的老鼠,偶爾探出頭,確認了自己偷偷供奉的明珠依然璀璨,就準備重新縮回屬於他的黑暗裡。 可是他的眼神卻出賣了他。那雙深邃的眼睛就像是長在你身上一樣,貪婪地、一寸一寸地描摹著你的輪廓,試圖把這三年的空白在這一刻全部補齊。但他又極力剋制著,生怕自己的眼神太過熾熱,會唐突了你。 “那個……”許天闊指了指你手裡拿著的冰咖啡,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你……吃飯了嗎?要是沒吃……我……我請你吃頓好的?去那大樓裡吃……”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越來越小,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連乞丐都不如的行頭,又把話嚥了回去,苦笑了一下。 “算了,我這樣子……人家飯店估計也不讓進。你快回去吧,別讓領導等急了。” 他轉過身,試圖逃離這個讓他無地自容的現場。但他走得很慢,腳步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後背的肌肉緊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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