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之

大虞朝,瓊林宴。 夜色如墨,卻被御花園中璀璨的燈火燒得通紅。絲竹管絃之聲靡靡入耳,交織著推杯換盞的喧囂,彷彿要將這盛世的繁華演繹到極致。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酒香與脂粉氣,燻得人骨頭酥軟。 龍椅之上,那位年輕的帝王含笑舉杯,目光掃過臺下群臣,帶著幾分醉意與得意。 “諸位愛卿,今日乃我大虞開科取士之盛典,朕心甚慰。來,滿飲此杯!” 隨著皇帝的話音落下,臺下百官紛紛起身,高呼萬歲,聲音震耳欲聾。在這如潮的阿諛奉承聲中,戶部侍郎齊玉恆最為賣力。他身為首輔嫡子,生得一副好皮囊,此刻卻滿臉諂媚地起身,雙手高舉酒杯,腰彎得極低,彷彿恨不得貼到地面上去:“陛下洪福齊天,新科狀元更是文曲星下凡,臣等能侍奉君側,實乃三生有幸!臣先乾為敬!” 說罷,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還不忘用餘光瞥向身旁那位剛剛高中狀元的新貴,眼神中既有拉攏,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與審視。 眾人的目光隨之匯聚在那一抹刺目的緋紅之上。 那是裴晏之。 他身著一襲大紅狀元袍,那紅色濃烈得彷彿剛浸過鮮血,在燈火下泛著幽暗的光澤。二十四歲的年紀,身長玉立,寬肩窄腰,那張臉生得極好,眉目如畫,溫潤如玉,尤其是那雙總是微微垂著的眸子,似乎天生就帶著一股悲憫眾生的慈悲氣度。 然而,若有人敢直視他的眼底,便會發現那片悲憫之下,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在百官矚目中,裴晏之緩緩抬袖,動作優雅至極地跪拜下去。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即便是在行禮,也透著一股刻在骨子裡的清貴與疏離。 “陛下賜宴,臣感激涕零。” 他的聲音清潤溫和,如玉石相擊,聽不出半分情緒起伏。 他站起身,接過內侍遞來的御賜金盞。那隻金盞沉甸甸的,冰冷刺骨。他蒼白修長的手指極輕地摩挲著杯沿,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臉頰,又像是在確認仇人的咽喉。 他在笑。唇角噙著那一抹標誌性的、悲憫的弧度,看起來溫順得像是一隻無害的綿羊。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副皮囊之下,流淌著怎樣淬滿毒汁的血液。 十二歲那年,裴家滿門抄斬,血流漂杵。那場大火燒了三天三夜,將他所有的親人化作焦土。他從死人堆裡爬出來,像一條野狗一樣在泥濘中苟活了六年。十八歲,他洗去一身汙泥,重新拿起了筆。 他不貪權,因為權柄終會更迭;他不貪錢,因為金銀皆是糞土。 他此生唯一的執念,便是親眼看著這群當年構陷裴家、如今高高在上的偽君子們自相殘殺,看著他們在這腐爛的朝堂上互相撕咬,直至血流成河。 不動刀,不見血。 他是翰林院修撰,是天子門生,是這天下讀書人的楷模。他只需微笑著,用手中這支筆,編織出一張張無形的大網,便能將這滿朝的奸佞一個個送下地獄。 裴晏之的目光看似柔和地垂著,實則如淬了寒冰般的利刃,悄無聲息地掃過席間那些熟悉而可憎的面孔。 那是齊玉恆,首輔的走狗,當年抄家時笑得最歡的那個;那是坐在左側的御史大夫沈敘,滿口仁義道德,背地裡卻男盜女娼;還有那個禁軍統領薛慕白,手握兵權,卻是皇帝手中最鋒利的殺人刀…… 每一個面孔,都在他的腦海中與當年的劊子手重疊。 恨意在他胸腔中翻湧,如同岩漿灼燒著五臟六腑,但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連眼角的弧度都未曾變過分毫。他是這腐爛朝堂上最極致的美,也是最極致的惡。 “諸位大人,” 裴晏之終於開口了,聲音依舊溫和動聽,像是春風拂過柳梢。他舉起手中的金盞,對著滿座權貴,眼神深邃得令人心驚。 “來,臣先乾為敬。” 他仰頭,喉結滾動,將那辛辣的酒液一飲而盡。酒液入喉,如同吞下了無數冤魂的哀嚎。 放下酒杯時,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深得像是一個巨大的漩渦,要將在場的所有人都吞噬殆盡。他在心中默默補完了後半句未出口的話: ——送各位……上路。

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