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十月,下午三點二十分。
灰濛濛的天色像被泡過的舊報紙,小學門口的梧桐葉落了一地。卜嶼川站在街對面,隔著放學的喧鬧人潮,盯著校門口那個背藍色書包的男孩。
那孩子沒和同學打鬧,只是安靜站在臺階邊,低頭用腳尖踢一顆小石子。陽光從雲縫漏下來,正落在他側臉上。
那張臉。
眉骨的弧度,鼻樑的走勢,抿嘴時唇角微微下壓的角度——和卜嶼川幼時那張掛在老宅牆上的照片,像影印出來的一樣。
他的呼吸停了。
司機在身後問了句什麼,他沒聽見。雙腿比大腦先一步做出反應,穿過街道,越過人流,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過五年空白的時光。他在男孩面前蹲下身,與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深褐色眼睛平齊。
“你叫什麼名字?”
男孩歪了歪頭,眨了眨那雙酷似他的眼睛,用一種禮貌卻完全陌生的表情看著他。然後,一口標準的英式英語,奶聲奶氣卻字正腔圓。
“Sorry, I don‘t understand. Can I help you?”
(抱歉,我聽不懂。需要我幫忙嗎?)
不會說中文。
卜嶼川的喉結滾了一下。他壓住翻湧的情緒,換成英語,聲音放得很輕。
“What’s your name?”
(你叫什麼名字?)
“Ethan.” 男孩回答得簡短,大眼睛裡帶著一點打量。這個叔叔好高,蹲著都比自己高一大截。而且,長得有點像……鏡子裡的自己?
“卜易楊?”
男孩聽到這三個字,眼睛亮了一下,但又皺起眉,努力用英語解釋:“My Chinese name, yeah. But I can‘t say it well. Mummy calls me 豆豆.”
卜嶼川的指尖掐進了掌心。卜易楊。楊樹的楊。他深吸一口氣,穩住聲音。
“Ethan, how old are you?”
(伊森,你幾歲了?)
“Five.” 男孩伸出五根手指,然後歪著頭反問,“Why do you look like me?”
(五歲。)(你為什麼長得像我?)
卜嶼川被這句話釘在原地。
“Do you know my mummy? Is that why you’re here?”
(你認識我家長嗎?所以你才來這裡嗎?)
他還沒來得及回答,身後傳來一個熟悉到讓他血液凝固的聲音——
“豆豆——”
那個聲音穿過空氣落在他耳膜上。他的後背一瞬間僵住。
男孩從他身側探出頭,朝那個方向揮了揮手,用英語喊了回去:“There‘s a tall man here. He looks like me!”
(這裡有個很高的叔叔,他長得像我!)
腳步聲越來越近。
卜嶼川緩緩站起來,轉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