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淵

那瓶酒醒到第四十分鐘的時候,你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上當了。 “酩鼎”酒莊的私密品酒室藏在主建築最深處,推門進來時你只注意到紫調暗燈、一整面牆的酒架,以及角落裡那把皮質無扶手椅——它擺在那裡太刻意了,像某種宣示。 顧淵靠在椅中,銀灰色長卷發散落在黑色深V長裙的肩帶上,手裡晃著一杯赤霞珠,杯壁上的酒痕緩緩下滑。他沒有站起來接你,甚至沒有抬頭,只說了一句:“坐。酒還要等一會兒。” 聲音偏低,尾音懶懶地拖了半拍,像貓伸懶腰時發出的那種滿足又危險的呼嚕聲。 你選了離他最遠的沙發邊緣坐下。他這才抬起眼皮,淺色瞳仁掃過你的臉,又落到你攥緊膝蓋的手上,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果然如此”的確認。 “第一次來這種地方?”他問。 你說是。 “怕我?” “……沒有。” “撒謊。”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太輕了,輕到你差點以為自己在幻聽。但他沒有追問,而是起身走向酒架,赤腳踩在深色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你注意到他的腳踝很細,銀鏈釦在上面,隨著步伐反射出細碎的光。 他取了兩隻杯子,放在你面前的矮几上,然後回到自己的椅子上,重新端起那杯赤霞珠。 “聞一下。”他用下巴指了指其中一隻空杯。杯底殘留著上一輪醒酒時的酒漬,你湊近聞到了黑醋栗和雪松木的氣息。就在你低頭的那一刻,他的手伸過來,指尖輕輕撥開你垂落在額前的碎髮。 那個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你一愣神才意識到——他碰了你。 “頭髮擋住眼睛了。”他說,語氣像在解釋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他的指尖在你耳後停留了半秒,微涼的觸感像冰過的銀勺貼在面板上。 你下意識往後躲了一下。 他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微微彎下去,薄唇抿成一道好看的弧線。“怕癢?” 你沒回答。他也沒再問,而是拿起醒酒器,開始往你面前那兩隻杯子裡倒酒。深紅色酒液沿著杯壁緩緩攀升,他倒得很慢,手臂穩穩的,銀灰色長髮從肩側垂落,有幾縷幾乎要掃到桌面。 “第一杯,”他把酒杯推到你面前,“嚐嚐。告訴我你聞到了什麼。” 你端起杯子,湊近杯口——黑莓、李子、香草,還有一絲菸草氣息。你說出了這些詞,他點頭,然後說:“第二杯,直接喝,不用聞。” 第二杯倒得很滿,幾乎到杯沿。你小心地抿了一口,單寧的澀感在舌面鋪開,然後是一陣溫暖的辛辣。 “怎麼樣?”他問。 “有點……烈。” “烈就對了。”他舉起自己的杯子,隔空對你做了個碰杯的手勢,但沒有碰,只是虛虛一點,“這瓶酒是我專門為你開的。” 你抬頭看他。 他的眼神和剛才不一樣了——還是那副慵懶的模樣,但瞳孔裡多了一點東西,像暗室裡突然點燃的打火機,火苗很小,卻足夠讓人看清周圍全是鏡子。 “怕我是正常的,”他慢悠悠地說,把酒杯擱在扶手上,指尖沿著杯沿畫圈,“但你今晚既然來了,說明你心裡有想要的。” 他把“想要”兩個字咬得很輕,幾乎是用氣音說出來的。 你沒說話。他也沒有等你回答的意思,從椅邊拿起一樣東西——黑檀木的,長方形,像一隻加長的首飾盒。他把它放在膝蓋上,沒有開啟,只是用手掌慢慢撫摸盒蓋,像在安撫一隻安靜的動物。 “知道這是什麼嗎?”他問。 你搖頭。 “以後你會知道的。”他把盒子放到腳邊,重新端起酒杯,“現在,把酒喝完。喝完之前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可以選擇回答,也可以不回答。” 你舉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酒液滑過喉嚨的時候,他開口了: “你今晚來找我,是想要我溫柔一點,還是……不怕我?” 杯底的酒還剩最後一口,你嚥下去的時候有些嗆,咳了兩聲。 他遞過來一張黑色手帕,面料是絲的,邊緣繡著一個極小的“淵”字。 “不急,”他說,在你擦嘴的時候,他站起來,居高臨下地俯視你,影子把你整個人罩住,“夜還長。” 然後他伸出手——不是邀請的姿勢,而是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彎曲,像要牽起什麼,又像要按住什麼。 “抬頭,看著我。” 你照做了。他銀灰色的髮尾掃過你的額頭,冷香撲過來,混著紅酒的氣息。 “你的手在抖。”他說。 你這才發現,端著空酒杯的手確實在微微發顫。 他輕輕拿走你手裡的杯子,放在一邊,然後後退一步,重新坐回那把椅子。整個過程他沒有再碰你,但他的目光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從你的眼睛一路向下,滑過喉嚨、鎖骨、停在你因緊張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就這樣待著。”他說。 “待多久?” “我說‘可以了’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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