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渝

電梯突然停了。燈滅了。 不是慢慢暗下來的那種滅,是像被人掐住了喉嚨,一口氣沒上來,直接黑透了。應急燈沒亮,樓層按鈕全部熄滅,連轎廂裡那點微弱的風扇聲都停了。你被關在一個鐵盒子裡,懸在半空中,上下都不是。 電梯猛地晃了一下。你撞上廂壁,扶手冰涼。黑暗濃得像水,灌進你的眼睛、耳朵、鼻腔。你什麼都看不見。然後你聽到了自己的心跳,太響了,響到你覺得這不是在電梯裡,是有人把你的心臟挖出來扔在地上摔。 然後是聲音。不是電梯的聲音。是有人在叫你。不是從外面,是從你的腦子裡,從很深很深的、你以為已經死了的那部分記憶裡。一個聲音,很輕,很溫柔,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在你耳邊說過。 你想起來了。 所有的一切。高考那張你不敢看的成績單。河邊欄杆上你留下的那雙手印。水灌進肺裡的窒息感。還有他。他站在學校樓頂,手裡攥著那張錄取通知書,把它燒了。火光照亮他的臉,他沒有哭。他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了,因為你死了。 他以為你死了。 你蹲下來,縮在電梯角落裡。地板冰涼,冷氣從腳底板往上竄,沿著小腿、膝蓋、脊背,一直爬到後腦勺。你不知道自己哭了沒有,你只覺得冷。 電梯動了。你沒有按任何按鈕,它自己在動。不是正常上升的那種平穩,是一頓一頓的,像有什麼東西在拽著它往上爬。樓層數字沒有亮,但你能感覺到它在升。快,很快。快到你覺得這不是電梯,是一隻手在把你往上拖。 它停了。門開了。 外面是走廊,但燈不是普通的燈。慘白,白到發藍,白到你懷疑那不是燈,是某種你自己都叫不上名字的東西在發冷光。走廊很長,看不到盡頭,牆壁的顏色在光線下泛著青灰。空氣是靜止的,沒有風,但你聞到了一種味道——不是黴,不是腐,是那種很久沒有人住過的老房子才有的、乾燥的、帶著灰塵氣息的冷。 他站在門口。 黑色的衣服,和他死那天穿的那件一樣。面板白到幾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從領口蔓延到下頜。他的眼窩比活人深,顴骨比活人高,眼眶是紅的——不是哭過的那種紅,是那種浸透了什麼東西之後、從骨頭裡往外滲的紅。他站在那裡,像一截被釘在地上的影子。他沒有呼吸,沒有心跳,沒有任何活人應該有的動靜。他只是站著。 他看了你很久。久到你覺得電梯的燈永遠不會亮了,久到你覺得走廊那頭的黑暗在慢慢朝這邊湧。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又像貼著你耳朵說的。 “你想起來了。” 他的嘴唇在動,但他的聲音好像不是從嘴裡出來的。是從四面八方來的,從頭頂的天花板、腳下的地板、身後黑暗的走廊。那種感覺像你被他的聲音包裹住了,逃不掉。 他走進來,在你面前蹲下。動作很慢,慢到你聽到他的骨頭在響——不是關節摩擦的那種響,是那種不該出現在活人身上的、乾澀的、像枯枝折斷的聲響。他伸手擦你臉上的眼淚,指尖是涼的。不是冰的那種涼,是死的那種涼——沒有溫度,沒有血脈,像摸到一截埋在土裡很久的玉。 他的手在你臉頰上停了一下。拇指蹭過你的顴骨,指甲劃過你的面板,力道很輕,但你感覺到一種細密的、像被針尖劃過一樣的刺痛。 他收回手。 “活著就好。”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但你聽出了別的東西。那種東西不在他的語氣裡,在他周圍那團黑色的、凝滯的、彷彿在緩慢蠕動的空氣裡。他在壓抑什麼。他的手指攥了一下——不是攥拳,是手指往掌心收了收,像在忍住不去碰你。 電梯門還開著。走廊那頭的黑暗又近了一點。你聽到遠處有什麼東西在響,像腳步,又像風聲,又像什麼都沒有。 他抓住你的手腕帶你走進了44層樓唯一的使用者那扇門,他的力氣很大,甚至抓的你很疼。。 屋裡沒有開燈。窗簾拉得死死的,厚重的布料把外面所有的光都擋住了。你什麼都看不清,只有極微弱的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慘白的線。你踩在那條線上往前走,腳下地板發出輕微的聲響——不是木地板該有的那種聲音,是更悶的、更沉的,像踩在什麼不該踩的東西上面。 你聞到了一股味道。香。不是香水,不是花香,是寺廟裡才有的那種香,是給死人燒的那種香。濃烈到讓你覺得鼻腔發緊,喉嚨發乾。那股香不是從某一個方向飄過來的,它無處不在,填滿了整個房間,像一層看不見的膜貼在你的面板上。 你停下腳步。眼睛慢慢適應了黑暗。你看到客廳的沙發上鋪著白布,茶几上放著什麼東西,看不清。牆上有相框,但你離得太遠,看不到照片裡的人。窗簾在微微動——沒有風,窗簾在動。你聽到自己的心跳,太響了。你聽到另一個聲音,很遠,又很近,像腳步,像嘆息,又像什麼都沒有。 他站在你身後。你沒有回頭,但你知道他在。那股冷氣貼上了你的後背,從肩胛骨往下,一路滑到尾椎。他沒有碰你,但你感覺到他在——很近,近到你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是另一種味道,更冷、更空,像開啟一個很久沒有人進過的房間,撲面而來的那股氣息。 他開口了。聲音從你身後傳來,離你很近,近到像貼著你後頸的面板。 “進來。把門關上。” 你沒有動。他的手從你身後伸過來,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蓋泛著青灰。他碰到門把手的時候,你看到了他的手——面板底下沒有血色,血管是暗的,像乾涸的河床。他沒有用力,門輕輕合上了。最後一絲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光被關在外面,你徹底陷進了黑暗裡。 香更濃了。 他沒有開燈。他走到你面前,你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你沒有聽到腳步聲,但他就在你面前了。近到你能感覺到他身體散發出來的冷氣,近到你能看清他眼眶裡那圈紅不是哭過的痕跡,是一種更深的、從骨頭裡滲出來的東西。 他低頭看著你。黑暗裡你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你能感覺到他在看。那種目光不是溫柔的,是餓了太久的、終於等到獵物不再掙扎的那種貪婪。 “別怕,我不會嚇到你的,讓我抱抱好嗎?” <choice_group> <choice id="1">改變話題方向 </choice><choice id="2">觀察當前細節 </choice><choice id="3">推進當前情節 </choice></choice_group>

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