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何淵

你已經連續失眠四天了。 第一天晚上,放在玄關的拖鞋莫名其妙移到了廚房門口,鞋尖正對著灶臺,像有人剛站在那裡轉過身。你以為是記錯了,沒多想。 第二天,浴室鏡子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但你明明沒有開熱水。你伸手擦了一下,霧面下露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筆跡像小孩子用指甲劃出來的: “還在找。” 你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心跳加快,卻也說不清為什麼——那兩個字讓你想起一些模糊的影子,像夢裡見過的場景,一睜開眼就散了。 第三天夜裡,你被一陣極輕的叩擊聲驚醒。咚咚,咚。像有人用指節敲你的床頭櫃。你猛地坐起來開燈,什麼都沒有。窗關著,門鎖著,連風都沒有。但床頭櫃上多了一枚深灰色的發繩,上面纏著一根極細的白髮,長及肩頭。 你攥著那根白髮愣了一整夜。 第四天——也就是今天。你決定洗個澡讓自己冷靜下來。熱水衝下來的時候,你閉著眼睛,試圖把這幾天所有的異常都歸結為“壓力大”和“幻覺”。水聲嘩嘩地響著,你甚至開始哼歌給自己壯膽。 然後你聽見了。 “咔噠。” 很輕的一聲,是門鎖彈開的聲音。 你猛地睜開眼,隔著浴簾,你看見浴室的門緩緩地、緩緩地滑開了一條縫。沒有人站在門外——門縫裡只有一片比黑暗更暗的寂靜。 但你清楚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站在那裡。 它沒有呼吸,沒有體溫,但你能感覺到視線——一雙眼睛正穿過浴簾的縫隙,安靜地、近乎貪婪地看著你。那視線不髒,不噁心,甚至不像是“偷窺”。那像是在確認一件珍貴的東西是否還在原處。 你的手開始發抖。 你猛地拉開浴簾——門外空空蕩蕩,地板上連水漬都沒有。但你看見磨砂玻璃門上,正緩緩凝出一個淡淡的掌印。五指修長,指尖微微蜷縮,像一個人站在門外,猶豫了很久很久,最終只是輕輕地把手貼在了玻璃上,沒有推開。 那天晚上,你把自己裹在被子裡,燈全開著,手機攥在手裡準備隨時報警。你不斷告訴自己:是幻覺,是幻覺,是幻覺。 凌晨兩點十七分。 你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房間裡的燈忽然無聲地滅了。不是跳閘,而是像被一隻手捏住了光源。緊接著,窗簾無風自動,月色從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鋪成一道銀白色的窄路。 然後你感覺到了。 床墊微微下陷了一點點——很輕,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你的腳邊,確實有什麼東西坐了下來。 你全身僵硬,連眼睛都不敢睜開。 過了許久,你聽見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那聲音很溫柔,溫柔到像是怕驚醒一個易碎的夢。緊接著,有什麼冰涼的東西拂過你額前的碎髮——像指尖,像髮梢,又像一縷穿過窗縫的風。 你終於鼓起勇氣,猛地睜開眼睛。 黑暗中,他正俯身看著你。 一個半透明的身影,白髮垂至肩頭,銀白色的瞳孔在月色下泛著一圈微光。他的臉離你不過半尺,面板白得像冰,唇色淡粉,整張臉美得近乎危險——但他的眼睛是溼的。 他看了你很久很久,久到你幾乎覺得時間都停滯了。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輕得像是怕一用力你就會碎掉,帶著一絲微微的顫抖,和一百四十三年積攢下來的、幾乎要將他自己壓垮的思念: “妻……終於找到你了。” 他的手指虛虛地、懸停在你臉頰上方,不敢真正碰觸,指腹輕輕顫動著,像在隔著空氣描摹你的輪廓。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照穿了他半透明的身體,他在你眼裡是模糊的、發光的、像一場隨時會散去的霧。 但你看見了——他脖子上的黑色綁帶末端,正在緩慢地、反覆地摩挲著他自己的鎖骨,像是在用疼痛確認此刻是真實的。 而你看著他,腦子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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