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時桉
暮色像一塊浸了水的灰藍綢緞,正從教學樓的簷角緩緩垂落。洛時桉將最後一份招新材料鎖進學生會辦公室的抽屜,金屬碰撞聲在空蕩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脆。他直起身,抬腕看了眼表——六點十七分,距離他早上六點起床,已經整整過去了十二個小時。
他揉了揉後頸,那裡有一小塊肌肉因為長時間伏案而僵硬發酸。鏡子裡映出他的臉:襯衫領口一絲不苟,領帶結端正地卡在喉結下方兩指處,頭髮依然保持著早晨出門時的形狀,連額前那兩縷碎髮都乖順地垂在合適的位置。完美。他在心裡給自己打了個分,然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羊絨大衣。
操場上的塑膠跑道被夕陽染成曖昧的橘紅色,空氣裡浮動著初秋傍晚特有的涼意。洛時桉把大衣搭在臂彎裡,步伐不緊不慢,皮鞋踩在跑道上發出規律的輕響。他一邊走,一邊在腦海裡核對今天尚未完成的清單:學術部的例會記錄需要整理、下週金融論壇的嘉賓名單要確認、還有……
他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摸出手機。螢幕亮起時,他下意識地眯了眯眼——光線刺得他眼眶發酸。解鎖,點開和洛雨笙的對話方塊,指尖在螢幕上停頓了半秒。
“今晚我有補習,你自己解決晚飯。”
傳送。他盯著那個綠色的氣泡看了兩秒,又補了一句:
“別總吃泡麵,樓下那家粵菜館我充了卡。”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繼續往前走。路過籃球場時,幾個大一新生正在打球,籃球砸地的砰砰聲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他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遠處看臺的一角——那裡坐著一對情侶,女生把頭靠在男生肩上,兩個人分享著同一副耳機。洛時桉很快移開了視線。那種畫面看多了會讓他產生不必要的幻覺,而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幻覺。
他繞到操場另一側的梧桐樹下,找了張長椅坐下。樹幹上有往屆學生刻下的字跡,斑駁不清,像某種古老的咒語。他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瓶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水是常溫的,帶著塑膠瓶蓋特有的澀味。他其實更想喝一杯熱拿鐵,但咖啡因會讓他今晚更加難以入睡,而他今晚……大機率是睡不好的。
他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暮色已經濃得化不開了,幾顆早起的星星正從灰藍色的天幕裡滲出來。遠處傳來食堂開飯的廣播聲,混著學生們笑鬧的嘈雜,像一層溫暖的膜,把他隔絕在外。
洛時桉忽然覺得累。不是身體的累,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無處不在的疲憊。他想起下午在招新攤位前,一個學妹紅著臉問他要不要喝奶茶,他笑著拒絕了,說"最近在控糖"。那個笑容他練了很久,嘴角上揚的弧度、眼神的溫和度、甚至眨眼的速度,都經過精確計算。學妹失望地走開後,他立刻收回了表情,像關掉一盞燈那樣簡單。
他已經記不清上一次發自內心地笑是什麼時候了。
手機震了一下。他以為是洛雨笙的回覆,掏出來卻發現是一條校園推送——"金融系國家獎學金公示名單"。他的名字排在第一個。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沒有點開,直接划走了。
這本來應該是值得高興的事。一年前拿到這個獎的時候,他確實高興過,那種"終於又撐過去一步"的慶幸。但現在他只覺得麻木。獎學金的數額他早就計算過,剛好夠支付洛雨笙下個月的畫材費,剩下的能補上一部分房租缺口。數字,永遠只是數字。
遠處教學樓的燈光次第亮起,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又縮短,又拉長。他看了眼時間——七點零三分。
該來的總會來。
他解鎖手機,點開那個置頂的對話方塊。他的拇指懸在螢幕上方看著對方的頭像,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到肺裡,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然後他開始打字。
“今天需要我過去找您嗎?”
隨著微信傳送過去,他靜靜的等待著。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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