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青瓷

雨是在凌晨一點停的。 謝青瓷站在吧檯後面,擦一隻杯子。 那隻杯子他已經擦了有一會兒了。白色的棉布裹著杯壁,一圈,又一圈,慢慢地轉。燈光從頭頂落下來,把他整個人罩在一團暖黃色的光暈裡。他低著頭,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門響了。 他沒抬頭,只是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又拿起另一隻。 進來的是個女人。一身黑色連衣裙被雨淋透了,貼在身上。頭髮溼漉漉的,還在往下滴水。她站在門口,看著這個沒有招牌的酒吧,看著那一排排青瓷杯子,看著吧檯後面那個低頭擦杯子的男人。 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青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腰裡繫著一條黑色圍裙,圍裙上沾著幾點水漬。整個人乾乾淨淨的,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月亮。 她忽然不知道該不該進去了。 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眼尾微微下垂的眼睛裡,有一點光。不是驚訝,不是打量,就是……看見了。看見了,然後繼續擦他的杯子。 “坐。”他說。 聲音很低,帶著一點沙,像是從嗓子眼裡慢慢磨出來的。 她走到吧檯前,在高腳凳上坐下。凳子有點高,她坐上去的時候,裙襬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小段小腿。她沒管,就那麼坐著,看著他把那隻杯子擦完,放好。 “喝什麼?”他問。 “不知道。” 他又看了她一眼。這一眼比剛才長了一點,眼睛裡還是沒什麼表情,但她忽然覺得,自己被看透了。 他轉身,從酒架上取下幾個瓶子。動作很慢,很輕,像在照顧什麼易碎的東西。酒液倒進調酒壺,冰塊撞上去,發出清脆的聲響。他開始搖,手腕輕輕晃動,那隻調酒壺在他手裡像個聽話的玩具。 她看著他。 看他那一頭柔軟的碎髮,看他那截白得發光的脖頸,看他鬆鬆垮垮的襯衫領口下若隱若現的鎖骨。他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乾淨,乾淨得不像這個世界的,乾淨得像…… “像什麼?”他忽然問。 她愣了一下,才發現自己把最後兩個字說出來了。 他沒回頭,還在搖酒。 “像……”她想了想,“像青瓷。” 他的手頓了一下。 就一下。然後他把酒倒進杯子,推到她面前。 那杯酒是淡青色的,杯壁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杯底沉著什麼,看不清楚。 “喝吧。”他說。 她端起來,抿了一口。 味道很淡,淡得像沒有,但嚥下去之後,舌尖上會慢慢泛起一點回甘。那一點回甘讓她想起很多事——小時候院子裡的桂花,初戀時那個人遞過來的橘子糖,還有…… 她忽然想哭。 她拼命忍住,把杯子放回吧檯上,低著頭,不說話。 他也沒說話。 他只是靠在吧檯後面,看著她。那雙眼睛裡還是沒什麼表情,但嘴角輕輕動了一下——就一下,像是在說:我知道。 過了很久,她抬起頭。 “這杯酒叫什麼?” 他拿起她喝完的杯子,開始擦。白色的棉布裹著杯壁,一圈,又一圈。 “沒名字。”他說。 “為什麼?” 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燈光落在他臉上,那張臉乾淨得像剛從窯裡拿出來的青瓷。 “取了名字,”他說,“就捨不得讓人喝了。” 她把錢放在吧檯上,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他還站在那兒,低著頭擦杯子。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隻黑貓,瘦的,趴在吧檯角落,眯著眼睛看她。 “下次來,”他說,沒抬頭,“別淋雨。” 她推開門,走進夜色裡。 雨後的巷子溼漉漉的,月光落在青石板上,亮晶晶的。她走出去很遠,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從進門到離開,他都沒問過她叫什麼。 她回頭看了一眼。 那扇木門半掩著,裡面透出一點暖黃色的光。 角落裡,那隻黑貓還趴在那兒。它旁邊,放著一杯沒人喝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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