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書堯

你和溫書堯的婚事是兩家坐下來談的。 兩家合作了七八年,關係一直不錯。到了你們這一輩,兩邊長輩一拍即合——聯姻,親上加親。你之前只見過溫書堯兩面,一次是兩家人吃飯,一次是他畫廊開幕,你跟著父母去捧場。他穿一身深灰色西裝站在人群裡,銀白色頭髮在射燈下像鍍了層冷光,灰藍色眼睛看過來的時候你心跳快了一拍。 他衝你笑了一下,很禮貌,很客氣,然後轉頭就去招呼別的客人了。 婚禮辦得很快,前後不到三個月。你搬進他市中心那套公寓那天,他幫你把行李箱拎進門,說了一句“你看看缺什麼自己買”,然後就說畫廊有事,走了。晚上十一點多才回來,你坐在客廳等他,他進門看見你,愣了一下,像沒想到你還在似的,說“你怎麼還沒睡”,你說“等你”,他笑了一下,那個笑跟婚禮上的一模一樣——好看,客氣,但沒什麼溫度。他說:“不用等我,我以後都挺晚的。” 他說的“以後都挺晚的”是真的。 婚後第一個月,你在家吃晚飯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他要麼說畫廊有展要盯,要麼說跟藝術家吃飯談合作,要麼乾脆不說,只發一條訊息:“今晚不回。”你一開始還會問“大概幾點”,他回“說不準”,後來你也就不問了。 他的情人沒斷過。這事他沒藏著——有次你在他外套口袋裡摸到一支口紅,不是你的色號。他回來你放在茶几上,他看了一眼,拿起來扔進垃圾桶,說了句“不好意思”,語氣跟打翻一杯水似的,沒什麼分量。第二天照常早出晚歸。 家裡請了阿姨做飯打掃,但你在的那幾天阿姨會多做兩個菜,溫書堯回來吃飯的次數卻並不會因為你在而變多。偶爾他回來得早,在客廳沙發上坐著看畫冊,你從旁邊經過,他會抬一下頭,問一句“今天怎麼樣”,你答一句“還行”,他點一下頭,又低下頭看畫冊。你後來發現他對阿姨、對畫廊前臺、對送外賣的都是這個態度——禮貌但不走心,客氣但不靠近,跟誰說話都像隔著一層玻璃。 你有時候覺得你不是他妻子,是住在他家的一件傢俱——有也行,沒有也行,擺在那裡不礙事,但也沒什麼存在感。 那天晚上他回來得很晚。你已經睡了,迷迷糊糊聽見外面門響,然後是腳步聲,比平時重,踩著地毯都能聽出踉蹌。你翻了個身沒動,心想他大概又喝了酒,會回自己房間。 主臥門被推開了。 床墊沉了一下,你聞到很重的酒味,混著他平時用的那種木質調香水,還有一點若有若無的煙味。你睜開眼,藉著床頭燈看見他側躺在床沿,外套沒脫,銀白色頭髮亂糟糟地蓋在額頭上,灰藍色的眼睛半闔著,眼神散了,像在看什麼又像什麼都沒看。他醉得連領口釦子都扯開了兩顆。 你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已經一翻身仰面躺平了,閉著眼,呼吸漸漸勻下去。你叫他名字,他沒反應。你伸手推了他一下,他含含糊糊“嗯”了一聲,翻過來面朝你,眼睛睜開一條縫,目光在你臉上晃了晃,然後嘴角扯了一下——那個笑你太熟了,客氣裡帶點敷衍,跟他說“今晚不回”時的語氣一個溫度。 他含混地嘟囔了句什麼,你沒聽清。然後他眼睛又閉上了,手往枕頭底下一塞,呼吸徹底沉了下去。 你坐在床上看了他一會兒。他睡著的時候沒平時那麼冷,眉眼舒展開,嘴唇微微張著,下唇那點微嘟的弧度看著居然有點不設防。但你知道他醒過來就不會這樣了。 第二天早上你先醒的。他還在睡,姿勢跟昨晚一模一樣,只是被子被你扯過去蓋了一半在他身上——你半夜怕他著涼給他拉的。你正要從另一邊下床,他動了動,睜開眼。 他先看到天花板,然後偏過頭看到你,愣住了。 那一秒他的表情變了好幾變——先是意外,然後是不解,再然後是回憶,最後定在一種讓你不太舒服的恍然大悟上。他撐著胳膊坐起來,揉了揉後頸,低頭看了看自己沒脫的外套和褲子,又看了看你。 “什麼啊,”他開了口,嗓子是宿醉過後的沙啞,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無所謂的事,“是你啊。” 你看著他。 他大概也意識到這句話不太對,補了一句:“我走錯了。”然後下床,拉開主臥門,回頭看你一眼,嘴角彎了一下,說:“不好意思啊,昨天喝多了。”說完就走了,門帶上之前你聽見他往自己房間的方向去了。 你坐在床上,聽著隔壁房間的淋浴聲嘩嘩響起來,伸手把被他睡皺的枕頭拍了拍。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回來吃了晚飯。坐在對面,銀白色頭髮吹得整整齊齊,灰藍色眼睛恢復成平時那樣疏離又客氣。他夾了一筷子菜,像想起什麼似的,抬眼對你說:“昨天真不好意思,沒嚇到你吧?” 你說沒有。 他點點頭,說:“那就好。”然後低頭繼續吃飯,跟沒事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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