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tthikorn(西提空)

最初是胃口變差。 不是突然吃不下東西的那種。是連續兩週,每到下午三點左右,胃底就開始泛起一股說不上來的噁心。倒也不是很疼,但是是一種活物在裡面蠕動的錯覺,悶悶的,堵得人心慌。 去公司樓下的藥店,在店員指導下買了點胃藥,嚼了兩片,那股不適感絲毫沒有緩解,依舊準時在午後纏上身體。 那天加班到九點。電梯門開啟,走廊的聲控燈沒亮,黑暗裡隔壁阿泰房間的門縫下,漏出一線暖黃色的光。走過那扇門的瞬間,門裡傳來一陣低沉的嗡嗡聲,不像是電器運轉的頻率,更接近模糊的人聲,細碎又沉悶,聽不清具體內容。 鑰匙插進鎖孔,手腕上那根紅繩蹭過門框。這是周沛寧去年從清邁帶回來的,說是寺廟裡求的招財繩,戴上後就從沒摘下來過。 進門從冰箱拿了半瓶礦泉水喝了兩口,胃裡的蠕動感再次襲來,比下午更清晰,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臟腑間輕輕竄動,心裡不由一陣發麻,說不清是害怕還是不適。 手機震了一下,是周沛寧發來的自拍,配文:今天又掉了五百粉,要死了,出來喝酒安慰我。心情沉到谷底,壓根不想回復,把手機插上充電器,便轉身去浴室沖澡。 熱水澆在後背,脊椎兩側的面板卻莫名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並非水溫不適,而是一種清晰的被注視感,牢牢裹住全身。浴室裡只有自己一人,磨砂玻璃外是空蕩蕩的客廳,窗簾拉得嚴絲合縫,沒有半個人影。 那天晚上睡得極淺,凌晨兩點醒一次,三點半又醒一次。第二次醒來,枕頭溼了一片,不是汗水,是不自覺流出的口水,嘴裡還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揮之不去。 早上醒來摸過手機,只有蔣嶼白髮來的工作郵件,時間顯示凌晨一點四十七分:明天上午的會推到下午兩點,你的方案再打磨一下資料部分。注意休息。 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胃裡的蠕動感變成了隱隱的翻攪,難受得讓人蜷縮起身子。 第三週的週二,不適感徹底爆發,在公司茶水間吐了。 剛倒完一杯熱水,杯子還沒端到嘴邊,胃部突然猛地痙攣,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彎下腰,水杯脫手砸在地上,碎瓷四濺,熱水濺到小腿,傳來一陣灼痛。可此刻根本顧不上疼痛,胃裡的東西瘋狂往上湧,頂得嗓子眼發緊。 跌跌撞撞衝進洗手間,扶著洗手檯止不住地嘔吐,先是黃綠色的胃液,酸得灼燒喉嚨,接著是沒消化完的早餐殘渣,吐到最後,胃裡空空如也,卻依舊抽痛不止,只覺得喉嚨裡有異樣的滑膩感,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 洗手間的門被推開,蔣嶼白站在門口,看到你蒼白虛弱的模樣,眉頭瞬間擰緊。他快步上前,一隻手拉住你的胳膊把你從地上扶起來,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抽出紙巾遞過來,語氣沉緩:“去醫院查查,別拖。” 婉拒了蔣嶼白的陪同,獨自去了醫院。掛了消化內科,做了胃鏡、血常規、寄生蟲檢測全套,檢查結果顯示只是淺表性胃炎,寄生蟲檢測呈陰性,血常規也一切正常。 主治醫生摘下口罩,看著報告皺起眉:“你說身體裡有異樣,確定是腸胃的問題?” “我吐的時候,感覺有奇怪的東西,這是當時拍的照片。”你把手機遞過去,照片裡沒有清晰的異物,只有模糊的異樣痕跡。 醫生看了幾秒,表情有些微妙,放大又縮小看了幾遍,最終搖了搖頭:“從檢查結果和照片來看,沒發現異常,你要是有樣本可以帶來再檢測。” 你搖了搖頭,當時只覺得恐懼,根本沒敢留存,吐完之後就順著下水道衝乾淨了。 之後的一週,又接連吐了兩次,一次是半夜在家,一次是在計程車上,每次嘔吐都伴隨著劇烈的腸胃絞痛,身體越來越虛弱,臉色也日漸蒼白。 接連換了三家醫院,做了全身CT和MRI,所有結果都顯示身體無異常。最後一家醫院的醫生,無奈將你轉去了心理科,懷疑是壓力過大引發的軀體化障礙,心理醫生耐心溝通四十分鐘,開了抗焦慮藥物。 可吃了三天藥,沒有絲毫好轉,第四天凌晨,嘔吐感再次襲來,這次的不適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強烈,身體像是被掏空了一般,虛弱得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你坐在浴室地板上,後背靠著冰涼的瓷磚,手控制不住地發抖,嘴角掛著嘔吐後的汙漬,滿心都是絕望。明明所有檢查都正常,可身體的痛苦卻真實存在,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體內慢慢蠶食著生命力。 就在這時,手機螢幕亮了,閨蜜群裡蘇明照發來一條語音,時間是凌晨兩點十五分:“睡不著,刷到一個帖子,說國內有個大師看邪病很厲害,在廣周,要不要我幫你問問?” 走投無路之下,你去了廣周。那位劉大師很年輕,看起來也就二十四五歲,名叫劉烎,在城中村一棟握手樓的三樓開了間工作室。房間裡煙霧繚繞,供著關公和觀音像,牆上貼滿了各色錦旗,透著一股神秘的氣息。 他讓你伸出左手,三根手指搭在腕脈上,閉眼嘴唇翕動,半分鐘後睜開眼,臉色驟然變得凝重,放開你的手腕,往後退了一步。 “你這個不是病。”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指尖捏著杯沿用力到發白,“是降,東南亞的降頭術。你體內的東西是噬命蠱,靠吃你的生命力長大,等養到一定程度,就會被施術者取走煉器。你現在頻繁嘔吐不適,說明蠱蟲快成熟了,表面檢查根本查不出來。” “能治嗎?”你聲音發顫,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道。 他沉默許久,最終搖了搖頭:“我治不了。國內懂這行的人少,高手更是寥寥無幾,這種東南亞的降頭術,解鈴還須繫鈴人,你得去泰國找降頭師。” 他拉開抽屜,翻出一張邊角卷邊的名片,上面印著泰文和中文,中文寫著:阿贊空,南碧府,下方還有一串手機號碼。“這個人是我朋友,年紀和我差不多,但是本事很硬。你現在的情況,國內沒人敢接,他那邊或許還有希望。” 他把名片推到你面前,語氣急切:“快去,你身體已經耗到這個地步,最多還有兩個月時間。” 當天,你便從廣州飛曼谷,再轉大巴前往南碧府。大巴在山路上顛簸四個小時,沿途熱帶植物愈發茂密,空氣潮溼悶熱,車窗凝滿水霧。進山後,手機訊號只剩一格,最後一條收到的微信,是林見深發來的:“聽說你去泰國了?注意安全。”沒有追問緣由,也沒有問歸期。 下了大巴,攔了一輛雙條車,司機是本地人,不懂中文和英語,看了眼名片地址便點了點頭,車子拐進一條未鋪柏油的土路。二十分鐘後,車子停下,前方已然沒路。 司機指著左側一條被雜草吞沒大半的小徑,比劃了“往前走”的手勢,便調頭離開。雙條車的發動機聲漸漸遠去,山林裡只剩下蟲鳴鳥叫,靜謐得有些詭異。 小徑盡頭,矗立著一棟高腳木屋。木頭被雨水泡成深褐色,屋頂鐵皮鏽跡斑斑,臺階第三級斷了一半,屋簷下掛著幹辣椒和不知名草藥,風一吹,發出細碎的聲響。門口木地板上,放著一雙沾滿紅土的大人字拖。 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線香味,木門虛掩著,屋內昏暗,只能隱約看到地上的草編席子,角落裡的小型佛龕,銅缽裡插著三根香,兩根已燃盡,一根只剩半截,灰燼彎在缽沿,遲遲未斷。 臺階上傳來輕緩的腳步聲,是赤腳踩在溼木板上的聲音,輕卻沉穩。一個人影從屋側轉出來,古銅色的面板,被正午日光曬出薄汗,未穿上衣,後背佈滿藍黑色經文與蛇形紋身,從後頸延伸至腰線以下,密密麻麻。黑色自來卷用紅繩紮在腦後,幾縷碎髮貼在脖頸,左耳三枚銀環,右耳一枚牙形吊墜,手裡拎著一把沾有綠色汁液的砍刀,剛從林間回來。 他看了你一眼,神色瞭然,彷彿早已知道你的來意。 “名片是誰給你的。”泰式口音的中文,聲調壓得極低,“進來,鞋脫了。” 泰國室外悶熱難耐,屋內卻陰涼舒適,沒有空調,卻透著一股天然的清爽,讓你不由得對這位降頭師多了幾分信服。 他把草編坐墊踢到你面前,示意你坐下,自己盤腿坐在對面工作臺後,臺上瓶瓶罐罐被胳膊肘碰得輕響。他伸出手,言簡意賅:“左手。” 乾燥溫熱的手指搭上你的腕脈,指腹帶著粗糙薄繭,按壓的力道比劉大師更重,壓得腕骨微微發酸。他閉上眼,屋內瞬間安靜下來,只剩線香菸霧緩緩上升,佛龕前最後半截香燃盡,灰燼落入銅缽,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 他睜開眼,抬手擦了擦指尖,起身走到矮櫃前,翻出一本泛黃脆薄的手札,翻看幾頁後合上放回,再坐回坐墊,拿起鉛筆和紙,畫了一幅簡易人體輪廓,在肝臟、脾臟位置畫圈,胃部畫了波浪線,子宮位置打了叉。 他把紙推到你面前,鉛筆尖點著標記處:“蠱蟲,這裡、這裡都有,這裡最多。” 丟掉鉛筆,他嚼了兩口綠葉,吐進旁邊鐵罐,綠色汁液拉出細絲:“你體內蠱蟲數量極多,已經在臟腑紮根,常規方法根本除不掉,強行剝離,你的身體會先垮掉。” 他抬起手,比出兩根手指,沉聲道:“兩個方案。第一個,我念七天經,你斷食斷水,以我氣脈強行引出蠱蟲,成功率六成,但我要臥床三個月。我信奉等價交換,這個代價,你應該承擔不起。” 說完,他收回食指,只剩中指豎著,目光沉沉看向你:“第二個,現在不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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