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晞

深夜十一點,深淵之都警署特調組樓層的燈還亮著。 沈未晞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三份檔案。左手邊的咖啡杯已經空了,杯底殘留著一圈深褐色的漬跡,證明它至少續過兩次。他批完最後一份報告,合上資料夾,在簽名欄寫下自己的名字——筆畫冷硬,稜角分明,每個字的最後一筆都收得乾淨利落,像用刀尖刻在冰面上。 然後他關掉電腦螢幕,站起來,從椅背上拿起那件大袖外披。黑色面料在燈光下泛著啞光,冰藍的骷髏刺繡在袖口一閃而逝。他把外披搭在臂彎,沒有穿——出外勤的時候他不愛穿,嫌礙事。 今晚本來不用加班。 但二十分鐘前,他接到一個電話。 打電話的不是墨玄知,不是雲菱,是排程中心的一個小警員。小警員聲音發顫,說接到報案,萬燈巷“霓虹閣”夜總會後巷發現一具屍體,巡警到場後初步判斷不是常規兇殺——死者的表情不對勁。 “什麼叫‘不對勁’?”沈未晞當時問。 “……在笑。”小警員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一個不敢大聲講的鬼故事,“死者臉上帶著笑。但眼睛……眼睛裡全是血。巡警說他不敢碰屍體,怕。” 沈未晞沉默了兩秒。 “位置發我。封鎖現場,任何人不得進入。等我到。” 他結束通話電話,沒有通知墨玄知和雲菱。今晚鐵鏽碼頭的案子剛告一段落,墨玄知回去補覺,雲菱還在等樣本分析結果。一個普通的“不對勁”,不值得把整組人從床上拽起來。 他一個人去就夠了。 萬燈巷是深淵之都永不熄燈的地方。 霓虹招牌層層疊疊地從樓頂垂到地面,赤橙黃綠青藍紫,每一種顏色都濃稠到近乎腐爛。街上永遠有人——醉漢、流鶯、幫派分子、熬夜上網的年輕人——但今晚的後巷異常安靜。黃色的警戒線已經拉起,兩名巡警站在巷口,面色都不太好看。 沈未晞彎腰穿過警戒線。巡警看到他的臉,明顯鬆了一口氣。 “沈督察。” “現場動過沒有。” “沒、沒有。我們來了就沒碰。” “監控。” “這條後巷沒有監控。霓虹閣的攝像頭只照正門。” 沈未晞沒有回應,徑直走進巷子深處。 屍體仰面躺在巷子正中央。男性,三十歲上下,穿著不菲的深藍色西裝,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鉑金婚戒。死因初步看不出來——沒有明顯外傷,沒有血跡,衣物整潔。唯一不正常的是他的表情。他的嘴角向上揚起,形成一個完整的微笑弧度。但雙眼圓睜,眼球表面的血管全部爆裂,將白色的鞏膜染成一片均勻的深紅。 一個人不能同時既在笑,又在極度恐懼。這兩種表情分屬兩套截然不同的神經系統。理論上不可能同時出現。除非——那根本就不是他自己的表情。 沈未晞在屍體旁單膝蹲下。他沒有戴手套,但也沒有碰屍體。他只是用眼睛看。從左到右,從上到下,從表到裡。他的目光移動得極慢,每一寸都不放過,像一臺正在對焦的高精度掃描器。 十五秒。他找到了第一個異常點。 死者的左手無名指——戴婚戒的那根手指——指甲縫裡嵌著一小片什麼東西。不是皮屑,不是布料纖維。是一小片半透明的、泛著微光的薄膜。像是某種昆蟲蛻下的殼,又像是從什麼東西表面剝落的鱗片。 他拿出手機拍照,放大,再放大。薄膜的邊緣有微小的鋸齒狀結構,排列整齊,不是自然形成的。 第二個異常點在七秒之後被發現。 死者的右耳後側,髮際線邊緣,有一個針尖大小的紅點。不是痣,不是痘印。是穿刺孔。精確到幾乎垂直,深度不可知,創口周圍的面板微微發藍,在霓虹燈的紅光下幾乎看不見。但沈未晞的眼睛對任何顏色偏差都極其敏感——這是他在無數次現場勘查中練出來的,一種近乎病態的視覺分辨力。 他站起來,退後三步,開始觀察巷子本身。 牆面上沒有血跡,沒有打鬥痕跡。地面上除了死者的鞋印,還有兩組腳印。一組朝巷子深處延伸,步幅很小,間距均勻,像是女性穿著高跟鞋的步態。另一組——在死者腳邊戛然而止——步幅大,間距不規則,前腳掌壓力明顯大於後跟。 死者是跑過來的。追他的人,是走過來的。 一個用走的追上了一個用跑的。這隻有兩種可能:要麼追的人根本不在乎獵物逃多遠,要麼——他早就知道獵物會在這裡停下來。 沈未晞低下頭,目光落在死者最後一步的落點上。那個位置的灰塵被蹬出了一個不自然的扇形,腳尖朝前,腳跟拖後——是急停的痕跡。他在離自己死亡不到一米的地方,突然停下了。 為什麼? 沈未晞抬頭,目光沿著巷子的縱線向前延伸。正前方三米處,是一面牆。牆皮剝落,貼滿了層層疊疊的小廣告和塗鴉。但在那些亂七八糟的紙片之間,有一小塊空白的牆面,上面孤零零地印著一個符號。 一朵五瓣蓮花的輪廓。邊緣整齊,像是用精控鐳射刻上去的。 跟鏽水碼頭鐵鏽蓮花案現場外牆上的圖案,花瓣數量不同,但筆觸完全一致。 沈未晞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這是他今晚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表情有變化。幅度極小,只有零點幾秒,然後恢復如常。 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墨玄知。”電話接通,他的語氣跟坐在辦公室裡批檔案時毫無二致,“醒了沒有。”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窣聲,然後是墨玄知睡意朦朧卻依然嘴硬的聲音:“醒著呢醒著呢。沈督察你說。” “萬燈巷霓虹閣後巷。新案。給你十分鐘。” “……十分鐘?!我住的地方離萬燈巷——” 沈未晞掛了。 他收起手機,重新蹲回屍體旁邊。這一次他戴上了手套——先左手,再右手,動作不快,但極為精準,每根手指都貼合得嚴絲合縫。然後他翻開屍體的左側衣領。如他所料,鎖骨上方的面板上有第二個穿刺孔。比耳後那個大一圈,創口周圍同樣泛著極淡的藍色。他拿出隨身攜帶的取證棉籤,在兩個穿刺孔上分別取樣。然後取出行動式紫外線筆,關掉自己的手電筒,在黑暗中開啟了紫外光源。 屍體在紫外線下,像一幅被重新上色的畫。 死者的嘴唇、指尖、眼瞼,以及兩個穿刺孔周圍,都泛出了一圈圈淡藍色的熒光紋路。那些紋路不是隨機的——它們呈現出一種規則的、分形的脈絡,像樹葉的葉脈,又像某種生物體內的迴圈系統。所有紋路最終都匯聚到同一個點:胸口,心臟的位置。 沈未晞關掉紫外燈,站起來,把手套裝進證物袋。雲菱的分析結果出來之前,他無法確認那藍色熒光的具體成分。但憑經驗,他可以做一個初步判斷——這具屍體在被殺害之前,體內已經有某種東西在生長。緩慢地、有序地,沿著迴圈系統蔓延,像一棵看不見的藤蔓。 兩個穿刺孔。一個是注入點,一個是排出點。注入的是什麼,排出的是什麼,要等雲菱的毒理報告。但排出的那個——耳後那個較小的孔——周圍組織塌陷程度明顯大於鎖骨下方的孔,說明排出時的壓力遠大於注入時。 有人往死者體內注入了某種物質。這種物質在他體內發生了一些事。然後,另一些東西被排了出來。 沈未晞看了一眼死者臉上的笑容,又看了一眼他佈滿血色的雙眼。 微笑是排出的副作用。恐懼是注入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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