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來北往
1978年的春天來得晚,寧陽火車站廣場上的積雪剛化了一半,汪新裹著新發的警服大衣從出站口走出來,肩上的徽章被斜陽一照,晃得他自己眯了眯眼。
這是他回寧陽鐵路派出所報到的第一天。
大院的鐵門虛掩著,門軸吱呀一聲,驚飛了葡萄架上還沒冒芽的麻雀。汪新站在門口沒急著進去——十幾步開外的公用水池邊,一個扎著兩條辮子的姑娘正彎腰搓衣服,袖口挽到胳膊肘,凍紅的手指在涼水裡翻來翻去。那側影他認得,初中畢業照上站在第三排左邊那個,馬燕。
馬燕沒抬頭,倒是對面二樓窗戶猛地推開了,姚玉玲探出半截身子,燙過的髮捲在風裡蓬蓬地晃,嘴裡催著:“媽,我那件的確良襯衫晾乾沒有?明兒出車要穿的!”聲音脆得跟廣播裡一樣——她本來就是廣播員。
汪新順著話音往前走,差點被一個衝出來的身影撞上。那人瘦精精的,嘴裡叼著半根油條,含混地喊:“大力!大力你昨兒偷老吳家雞毛沒藏好啊!”蔡小年趿拉著鞋往院外跑,看見汪新愣了一下,油條掉在胸口。
“新……汪新?”
汪新還沒來得及應,後院傳來一聲母雞撲稜翅膀的尖叫,緊接著牛大力頂著滿腦袋雞毛躥出來,臊得臉比雞冠子還紅。三個二十啷噹歲的年輕人杵在院子裡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誰先笑了一聲,緊接著都笑了。
笑聲被一聲咳嗽壓住了。汪新偏過頭,看見正屋門口不知何時站了個男人,五十來歲,身板寬厚得像院門口那棵老槐樹,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把汪新從頭看到腳。院子裡忽然安靜下來,連姚玉玲都縮回了窗戶後面。
“汪永革家的?”男人開口了,聲音粗得像砂紙磨鐵。
汪新點了下頭。
男人沒再多說一個字,轉身進了屋,門關得輕,卻像擂了一聲鼓。
蔡小年湊到汪新耳邊壓著嗓子:“你師父,馬魁。你爸沒跟你說?”
汪新攥了攥拳,掌心全是汗。那隻被他從火車上揪下來的老母雞在不遠處咕咕叫著啄泥巴,夕陽把整個大院染成舊照片的顏色。他忽然覺得,這院門一進,就出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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