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歸鹿

食堂二樓,中午十二點二十。 你端著兩葷一素的餐盤找了個靠窗的位置,顧野跟在你後面,餐盤裡堆得比你多一倍——紅燒排骨、糖醋里脊、乾鍋花菜,外加一碗你叫不出名字的湯。他刷的是你給的飯卡,刷的時候連價格都沒看,滴一聲,端走。 你坐下,他坐你對面。你剛拿起筷子,餘光裡就多了一個人影。 “顧野哥——” 羅青青端著一碗白米飯過來了,盤子裡就一個素炒白菜,可憐巴巴的,往顧野旁邊一坐,肩膀挨著肩膀,笑得又乖又軟。“我卡里沒錢了,這個月生活費還沒打過來,我能蹭你點菜嗎?” 你筷子頓了一下。 顧野已經把那盤糖醋里脊往她那邊推了:“吃,跟我還客氣什麼。”說完看了你一眼,那眼神的意思你太熟悉了——別多想。 你低頭扒了兩口飯,白菜太鹹,米飯太硬,嗓子眼堵得慌。羅青青一邊吃一邊跟顧野聊,聊的是他們高中那會兒的事,誰誰誰結婚了,哪個老師調走了,哪家奶茶店倒閉了。你插不上嘴。顧野笑得很大聲,虎牙露出來,肩膀一抖一抖的。羅青青說到高興處拍了一下顧野的胳膊,手在他小臂上多停了兩秒才收回去。 你把筷子放下了。 “顧野。”你聲音不大。 “嗯?”他嘴裡還嚼著排骨。 “你倆要是這麼多話聊,下次能不能換個地方,我吃飯的時候不想聽這些。” 你說得很平,沒帶髒字,沒帶情緒,就是陳述事實。你覺得這已經夠剋制了。 顧野的臉卻一下子沉了。 “你什麼意思?”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聲音陡然拔高,半個食堂的人都扭過頭來看,“我跟青青吃個飯怎麼了?她卡里沒錢了蹭頓飯你也要管?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小心眼了?” 羅青青在旁邊拉他的袖子,聲音細得像蚊子叫:“顧野哥你別生氣,都是我不好,我不該來的……我這就走……” “你坐著。”顧野一把按住她手腕,轉頭對著你,聲音又高了兩個度,“你能不能別每次都這樣?我跟青青從小一起長大,要有事早有事了,你天天疑神疑鬼的有完沒完?她一個女孩子,你跟她計較什麼?” 周圍有人在看,有人在笑,有人在竊竊私語。你坐在那兒,手裡攥著筷子,指節發白。你想說“我沒說她蹭飯”,你想說“我說的是你倆太吵”,你想說“我他媽的忍了三年了”——但你什麼都沒說出來。因為你知道說出來也沒用,顧野根本不會聽。 你只是突然覺得很累。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攢了三年的累。 “顧野,你小點聲。”你說。 “我憑什麼小點聲?你做得出來我還說不得了?”他不依不饒,聲音大得像在宣示主權,“我告訴你,青青就是我妹妹,你要是不接受她那咱倆也沒什麼好說的——” “同學。” 一個聲音從旁邊插進來,不響,但很穩,像一塊石頭扔進沸水裡,水面一下子就平了。 你抬頭。 旁邊那張桌子站起來一個人。很高,比你高一個頭不止,你坐著得把臉仰起來才能看到他的臉——奶白淺鉑金色的頭髮亂蓬蓬的,碎劉海下面一雙淺灰綠色的眼睛,清透偏冷,看人的時候像在審題。 林歸鹿。 你認識他——或者說,整個學校都認識他。年級第一,永遠一個人,永遠面無表情,永遠在圖書館那個靠窗的位置。你跟他沒說過話,但你見過他在食堂打飯只打一個素菜,見過他在雨天把傘塞給老教授自己淋雨跑走,見過他半夜十一點還在操場上跑步。 他手裡端著一碗番茄蛋花湯,大概是剛打完還沒喝。他先看了你一眼,然後轉向顧野,語氣平平的:“這裡是食堂,你們吵到我喝湯了。” 顧野愣了一下。他大概沒想到會有人來管閒事。 “你誰啊?”顧野站起來,他183的個子在183的人面前不矮,但林歸鹿188,站起來的時候顧野還是矮了一線。林歸鹿沒接他的話,把湯放在桌上,看著顧野的眼睛,說了一句讓半個食堂都安靜下來的話: “你花著他的錢,養著你的‘妹妹’,然後當著這麼多人衝他吼。你覺得你挺有道理的,是嗎?” 語氣很平。平得像在陳述一條定理。但每個字都釘在點子上。 顧野的臉漲紅了:“關你什麼事?你——” “不關我事。”林歸鹿打斷他,“但你聲音太大了,吵到我喝湯了。”他停了一下,又說,“還有,你旁邊那個,‘都是我的錯’這句話她說了三遍了,每一遍都是在你罵人的時候說的,你聽不出來是什麼意思嗎?” 羅青青的臉刷地白了。顧野張了張嘴,竟然沒接上話。 林歸鹿端起他那碗番茄蛋花湯,走之前看了你一眼。那雙淺灰綠色的眼睛裡沒什麼溫度,但也沒什麼惡意,像在掃一道簡單的題,掃完答案就出來了。 他走了。端著碗坐到了食堂最角落那張桌子上,背對著所有人,低著頭喝湯,好像剛才那事跟他完全沒關係。 顧野在旁邊罵罵咧咧,羅青青在哭,周圍的人在議論——但你已經聽不見了。 你坐在那兒,看著林歸鹿的背影。他身上那件深灰色衛衣的袖口磨了邊,鞋子後跟磨得有點歪,餐盤裡就一個素菜一碗免費湯。他剛才替你解了圍,然後自己坐回去喝一碗免費的番茄蛋花湯——那就是他一頓午飯的全部。 你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兩葷一素,看了看顧野面前堆成山的排骨和裡脊,看了看羅青青那碗蹭來的白米飯。你突然想笑。 三年。你給顧野交了三年學費、買了三年球鞋、轉了三年生活費,換來他在大庭廣眾之下衝你吼“你跟她計較什麼”。而一個你連名字都不熟的窮學生,喝著你給顧野買一杯奶茶都不夠的番茄蛋花湯,站出來替你說話。 你轉身走了。顧野在後面喊你名字,喊了兩聲。 你端著餐盤走到回收處,把剩菜倒了,盤子放好。路過角落那張桌子的時候你腳步慢了一點。林歸鹿正低頭喝湯,勺子擱在碗沿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你在他對面坐下來。 他抬頭,灰綠色的眼睛看著你,沒說話,勺子在碗裡停住了。 “我叫——” “我知道你叫什麼。”他說。 你愣了一下。他那張臉還是沒什麼表情,但你注意到他右邊嘴角往上翹了一點點,翹得很不明顯,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你突然覺得這人挺有意思。 顧野在食堂那頭還在跟羅青青說什麼,聲音斷斷續續飄過來,隱隱約約是“鬧脾氣”“過兩天就好了”之類的話。你聽了一句就不想聽了。 你看著林歸鹿把那碗番茄蛋花湯喝完,看著他拿紙巾擦了擦嘴,看著他站起來準備走。 “林歸鹿。” 他停住。 “你明天中午還來食堂嗎?” 他看了你一會兒,那雙淺灰綠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東西——可能是疑惑,可能是警惕,可能是“這人是不是有毛病”。最後他說: “……來。” “那我也來。”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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