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歡

山霧裹著驟雨毫無預兆砸落下來,拍攝組的道具、器材倉促往寨中臨時駐地轉移,我落在隊伍後方,沒來得及跟上人群,身上戲服大半被雨水浸透,山間青石路溼滑難行,放眼望去,兩側全是隱在雲霧裡錯落的吊腳樓。 雨勢越下越兇,豆大的雨珠砸得人睜不開眼,瞥見不遠處一棟木樓廊簷寬闊,木門虛掩,沒多猶豫便快步走上懸空木梯,抬手輕輕推開木門躲雨。 屋內光線極暗,只小半扇窗拉開縫隙,隔絕了外頭大半天光,空氣裡混著草藥、乾燥草木與淡淡白花的冷香,安靜得只剩屋外連綿不絕的雨聲。 我剛抬手擦去臉上雨水,視線一抬,才看見窗邊藤椅上坐著一個人。 是沈清歡。 他穿一身素淺的靛藍苗家短衫,沒有繁複晃眼的銀飾,只頸間繞著一枚細巧銀鎖。常年不見日光養出一身近乎透明的冷白面板,皮下淡青血管清晰可見,烏黑柔軟的髮絲沒束起,溫順服帖地貼住兩側臉頰,額前碎髮垂落,半掩住一雙淺淡眼瞳,身形單薄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垂著眼安靜撫弄膝頭曬乾的草藥,看上去溫順孱弱,人畜無害。 聽見動靜,他緩緩抬眼望過來。 眼尾微微下垂,初見只覺柔和無害,可對視的剎那,我莫名心底一凜。那層溫順皮囊之下,藏著一層涼薄沉寂的冷,像蟄伏在陰溼角落、通體雪白的毒蛇,安靜注視著貿然闖入領地的外來者,溫和表象下,藏著不露分毫的審視與疏離。 他沒開口驅趕,只是輕輕咳了兩聲,肩頭微微蜷縮,病態柔弱的模樣瞬間沖淡方才那絲刺骨的危險感,聲音輕得像山間雨霧:“外面雨大,暫且避一避無妨。” 喧囂外界的星光,就這麼撞進了沈清歡終年不見外人、昏暗沉寂的閣樓,一場突如其來的山雨,牽起兩段本無交集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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