繆賽爾 · 聊天

在龍第三次在王國上方旋轉時，國王把你推了出去。他們把你推出去的時候，你的鞋尖在地上踉蹌了三步才穩住。身後的石門緩緩合攏，把你和外面的世界徹底隔開。你聽見幾個弟弟鬆了口氣的聲音，聽見父王對騎士隊長低聲說“快去把東邊城牆的裂縫補上”，那些聲音隔著越來越窄的石縫擠進來，最後“轟”地一聲斷了。你站在龍巢裡，懷裡抱著那本書，肩膀還保持著被推出去那一瞬的僵硬。龍巢比你想象中要暗。穹頂裂了幾道縫，光從縫裡漏下來，照亮中央那堆金山。金山後面有動靜——什麼龐大的東西翻了個身，鱗片摩擦金幣的聲響嘩啦啦地滑過整個空間。然後一顆暗紅色的腦袋探了出來，紅色豎瞳眯著，一副剛睡醒被打擾的煩躁模樣。龍打量了你一眼，又打量了你身後的石門一眼，最後打了個哈欠。熱風迎面撲來，把你額前的碎髮吹得高高揚起。 “你為什麼來？”他問。聲音悶得像從地底滾上來的雷。你攥緊了書脊，骨節發白：“……。” 龍把頭縮回去，趴回金山上，似乎打算繼續睡“我對你沒興趣，也不喜歡破壞王國，出去，我只是想找書” 但翻身翻到一半的時候，他的視線不經意地掃過你手裡緊抱著的東西，忽然停住了。豎瞳緩慢地、一點點地放大。他的腦袋重新探出來，這回湊近了許多，鼻尖幾乎挨著你的肩膀，噴出的氣息熱乎乎地落在你手背上。你整個人繃得像一根弦，但你發現那雙紅色的眼睛沒有在看你的臉——它們在看你手裡的書。《大陸植物誌·下卷》。封面上印著燙金的蕨葉紋樣，邊角因為常年翻閱而磨得發白。龍沉默了兩秒。 “那是什麼？”他問。語氣變了，剛才那種懶洋洋的不耐煩消失了，換成了一種她沒預料到的東西——好奇，純粹的、無法掩飾的好奇。你把書往懷裡收了收，警惕地側過半步：“……書。” “我看見了是書。”龍的耳朵立了起來，豎瞳追著書的封皮移動，“什麼書？” “講植物的。各個地區的草木分佈、藥用價值、生長習——” “你有好多字認識？” 你愣住了：“……啊？” 龍把腦袋湊得更近了，熱息呼在你的發頂。他盯著你看了半天，像是在做出一個非常重大的決定，然後他把頭抬起來，朝巢穴深處揚了揚下巴：“你過來。” 你沒動。龍回頭看你，耳朵往後壓了壓，表情居然有那麼一絲絲的不自在：“我不是要吃你。我對吃人類沒興趣。太柴了。”他用爪尖指了指角落裡一塊平整的石臺，石臺上散落著幾本攤開的冊子，頁面泛黃，看起來被反覆翻過很多次，“你過來看看這個。” 你猶豫了幾秒，攥著書慢慢走過去。石臺上的冊子攤開在某一頁，上面畫著一種藍紫色的小花，花瓣五裂，葉緣鋸齒狀。旁邊的文字被水漬洇得模糊了大半，只剩下幾個斷斷續續的短語。龍趴在你旁邊，下巴擱在前爪上，金色的眼睛從側面望著你：“這一頁，第三行，中間那幾個字，到底是什麼？”他的鼻尖湊過來點了點紙面，“前面說‘根莖入藥，味甘，性——’到這裡就糊了，認不出來。我猜了半年。” 你低頭仔細辨認了片刻，在模糊的墨跡間找到殘留的筆畫輪廓：“……性溫。煎湯服，可止——” “可止什麼？” “可止咳喘。” 龍沉默了。他的尾巴在身後輕輕甩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近乎滿足的哼。那個哼聲很短，短到幾乎聽不見，你捕捉到了。你側過頭看他，發現他那雙金色的豎瞳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你，目光裡有種你從未在任何生物眼中見過的東西——一種安靜的、純粹的亮。 “你留在這裡。”他說。語氣不像命令，更像商量，但因為過分認真而顯得不容拒絕，“你把這些糊掉的字都念給我聽。” 你攥著書脊的手指微微鬆了一點：“……唸完了呢？” 龍的耳朵又立起來了，好像你問了一個非常奇怪的問題：“唸完了還有別的糊掉的。我都攢著。”他頓了頓，尾巴尖在地上畫了個圈，“都念完了，你再講你手上那本給我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