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家人之名

1999年夏天,廈門老城區的蟬鳴一聲長過一聲,把空氣都吵熱了。搬家卡車停在單元門口,鐵皮車廂的插銷鬆了,一把椅子骨碌碌滾下來,砸在水泥地上——腿斷了半截。凌和平彎腰去撿,後腦勺全是汗,藍色制服的後背洇出一片深色,他抬頭衝二樓喊:"凌霄——幫爸拿一下繩子。" 沒人應。 二樓窗臺上趴著個瘦高男孩,一動不動。他額前的頭髮有些長,遮住了一半眼睛。樓下那個碎了的椅子讓他想起什麼似的,喉結滾了一下,慢慢縮回屋裡。 隔壁單元傳來"哐當"一聲——鋁盆砸在地上的動靜。李尖尖踩著拖鞋跑出來,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啃完的西瓜,臉上沾著西瓜籽。她抬頭看見搬家車,又看見凌和平滿頭大汗地搬箱子,把西瓜皮往垃圾桶一扔,扯著嗓子喊:"叔叔!你們住我家樓上啊?" 凌和平回頭,擠出一臉笑:"是啊小朋友,以後多關照。" 李尖尖咧嘴笑,門牙缺了一顆。 她正要繼續追問,麵館門口傳來李海潮的喊聲:"尖尖——回來端碗!"李海潮圍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面案上攤著一團揉好的面,手指還沾著麵粉。他探出半邊身子,看見搬家車愣了一下,又看見凌和平——倆人對了個眼神,凌和平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 李尖尖往回跑的時候,餘光瞥見一個影子——樓梯口,那個瘦高的男孩不知什麼時候下來了,正彎腰在垃圾桶旁邊撿什麼東西。他的白襯衫有些大,袖子挽了兩圈,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他撿起來的,是一張被揉成一團的照片紙。 凌霄站起來,把照片展開看了一眼,又團回去攥在手心。 李尖尖停住腳步,想喊他,又不知道怎麼喊。 "凌霄——"凌和平的聲音從卡車那邊傳來,"過來幫忙。" 凌霄把照片塞進褲兜,低著頭走過去。經過李尖尖身邊時,他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卻沒出聲。李尖尖注意到他眼眶發紅。 麵館裡,李海潮把一碗熱氣騰騰的面端到靠窗的桌上。桌對面坐著一個男孩——賀子秋穿著洗得發白的T恤,頭髮有些長了,腦袋低著,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面前那碗麵冒著白茫茫的熱氣,他始終沒動筷子。 "吃啊。"李海潮把筷子遞到他手裡,"不夠還有。" 賀子秋攥著筷子,指節發白。他抬起頭看了李海潮一眼,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啞得像砂紙:"……謝謝叔叔。" 李尖尖從門口擠進來,看見賀子秋,把臉一扭。李海潮在她腦袋上敲了一下:"你過來,認認人,這是你子秋哥。" "我才沒有——"李尖尖話沒說完,李海潮瞪了她一眼,她把剩下半截話咽回去,嘟嘟囔囔坐到另一張桌上,拿筷子戳桌面。 樓上傳來"砰"的一聲關門響。 凌和平從樓道里走出來,仰頭看了看二樓的窗戶——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他長嘆一口氣,蹲在單元門口點了根菸。 凌霄坐在自己房間的地板上,膝蓋上攤著那張皺巴巴的照片。照片上是一男一女抱著一個嬰兒,旁邊站著缺了門牙的他。他把照片的邊緣一點一點壓平,然後拉開抽屜,裡面已經整整齊齊地放著三四張同樣的照片碎片——同一張全家福,被撕碎、又被拼起來,反反覆覆。 他把這張新撿回來的也放進去,合上抽屜。 樓下傳來李尖尖的笑聲,清脆得像彈珠滾過地板。凌霄側過頭,看向窗外——對面陽臺的晾衣繩上,掛著一件粉色的小裙子,在風裡一鼓一鼓的。 麵館裡,賀子秋終於端起了碗。麵湯的熱氣撲在他臉上,他狠狠吸了一口,眼淚突然砸進湯碗裡,濺起一小圈漣漪。他慌忙抬手擦眼睛。 李海潮背對著他,在案板上剁蔥花,一刀一刀,均勻而響。 "不著急,"李海潮頭也不回地說,"住下了就慢慢吃。" 賀子秋把臉埋進麵碗裡,狼吞虎嚥起來。麵湯滾燙,燙得他舌頭生疼,他不肯停。 夕陽從梧桐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碎了一地的金。陳婷站在二樓的窗簾後面,看著樓下凌和平掐滅菸頭。她面無表情,拉上了最後一道縫。 三個孩子的命運,就在這個被蟬鳴塞滿的傍晚,無聲無息地纏到了一起。 <choice_group> <choice id="1">改變話題方向</choice> <choice id="2">觀察當前細節</choice> <choice id="3">推進當前情節</choice> </choice_gro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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