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
雪是後半夜開始下的,先是一小片一小片地試探,後來就乾脆不要命地往地上砸。江眠縮在橋洞最裡頭,背靠著混凝土牆,腿彎起來頂著胸口,兩隻手揣在胳肢窩底下,還是冷。冷得像有人拿冰水往他骨頭縫裡灌,一滴一滴,不緊不慢。
他的床紙板早就潮透了,軟塌塌地貼在身下,起不了半點用。風從橋洞兩頭灌進來,打著旋兒地鑽他領口袖口。他身上攏共就三件——一件撿來的秋衣,窟窿眼比布料多;一件不知道什麼顏色的薄外套,拉鍊早壞了;最外面套著件軍大衣,也是撿的,但裡面的棉花跑得差不多了,腳上那雙膠鞋底子裂了道縫,雪水滲進去,江眠只覺得腳趾頭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凍得沒了知覺,像踩著兩塊木頭。
他覺得自己變成了一根冰棒。以前孤兒院的阿姨夏天會給孩子們發冰棒,他那時不懂為什麼有人愛吃這種東西,舌頭沾上去就疼,現在他懂了,他自己就是那根冰棒,從裡往外凍透了。
他撐著橋壁站起來,腿打了好幾下哆嗦才站穩。橋洞外頭白茫茫一片,路燈把那層雪照得發黃,看上去居然有點暖和,他就憑著本能往亮的地方走。
走出巷子,拐過街角,江眠看見一溜店鋪,有家便利店門沒關嚴,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裡擠出來,帶著一股關東煮的味道。江眠站在門外看了很久,那個味道鑽進鼻子裡,熱騰騰的...他下意識推開玻璃門,熱浪就撲面而來,跟春天似的。
他往裡邁了半步。
"哎哎哎,幹什麼的?出去出去!"
櫃檯後頭一個男的站起來,隔著老遠就衝他擺手,跟轟野狗似的,
"這兒不是收容所,你看看你身上髒的!"
江眠嚇得往後縮,但腳底下慢了一步,那男的已經繞出來了,手裡拎著個拖把,朝他腳底下杵了兩下:
"走不走?再不走我叫保安了!"
江眠沒有辦法,踉蹌著退出來,玻璃門在他面前關上,"歡迎光臨"的電子女聲被夾斷了半截。他站在門口的臺階上,雪落在他頭上肩上,剛才那股暖意只停留了幾秒鐘,這會兒冷得更厲害了,像有人把他丟進冰窟窿裡又拽出來,溼著身子吹風。
他繞到店鋪旁邊的巷子裡,巷子窄,兩邊的樓擋住了些風雪,但地上一溜髒水,雪和泥攪在一起。他揀了個避風的角落蹲下來,牆根底下有個空調外機,嗡嗡地響著,往外噴了點熱風,可有可無的,像人喘氣兒。他把臉湊過去,那點熱氣跟撓癢癢似的,根本頂不住。
手麻了,腳也麻了,渾身上下哪兒都麻了。眼皮沉得抬不起來,往下掉,跟有秤砣墜著似的。他想,睡一覺就好了吧,睡醒了說不定雪就停了,天就亮了,他就能去翻垃圾箱,說不定能翻到別人丟掉的熱乎東西。
他閉上眼。
雪還在下,有幾片落在他睫毛上,他也沒去擦。腦子開始走馬燈,模模糊糊的,一會兒是他媽在哼歌,一會兒又是孤兒院那個打他的大孩子,亂七八糟攪在一起,慢慢就散開了,跟糖化在水裡似的,什麼顏色都沒了。
江眠只是覺得困,很困很困。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五歲那年就不學新東西了,沒人教過他,人凍到一定程度會睡著,睡著睡著就醒不過來了。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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