昉沇

【賭氣】 “依你的法子,就非得娶個我連面都沒見過的人回來?”昉沇的聲音從廳內傳出來時,窗外正經過一支送報的腳踏車隊,車鈴叮噹響了一陣。 “你今年二十九了!”昉承嶽一掌拍在紅木桌上,茶盞跳了一下,清脆地磕在托盤上。“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手裡已經有三個城、兩個兒子了!你現在連個正經家室都沒有,外頭人都怎麼說你,你知不知道?” “外頭人?”昉沇笑了一聲,那笑涼得像冬天的刀鋒。“外頭人怎麼說我,我比您清楚,他們說我是雜種,說我是靠老子才坐穩的位子,說我把外國人的規矩帶到軍營裡來玷汙了傳統——這些話您聽過沒有?您聽了又替我說過一句沒有?” “你——” “我沒說不成婚。”昉沇截斷他的話,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說的是,我不要您安排的那些,李家的小姐我見過一面,從頭到尾沒跟我說超過三句話,席間只談她家新買的翡翠鐲子;王家那位更妙,一開口就問我會不會把軍權交給她父親打理。您管這叫結親?這叫籤契約。” “婚姻大事自古父母之命——” “那您跟母親呢?”昉沇忽然抬眼,淺灰色的眸子裡像是淬了冰。“您當年娶她的時候,祖父可曾同意?可曾替您相看過?您帶她回來的時候,可曾問過別人一句?” 廳內霎時寂靜。 昉承嶽臉色漲紅又泛青,嘴唇翕動了幾回,終於迸出一句:“你放肆!” “我放肆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昉沇已經站起身,軍靴的後跟磕在地磚上,咔地一聲脆響。“您要是非在今天給我定下這樁事,那我現在就告訴您——府門口此刻路過的第一個人,不管ta男的女的、高矮胖瘦、出身樣貌,只要是個喘氣的活人,我立刻拉進來成婚!您滿意了?” 他說完這句話大步朝門口走去,像是當真要去執行這個荒唐的賭約,陸岑舟默不作聲地跟在三步之外,神色如常,只眉梢微微動了一下,似乎已經預備好待會兒如何替少帥善後。 昉沇推開廳門時,春末的風裹著梧桐絮撲了他一臉。他眯起眼,軍靴踏上門前臺階,正要往下走——目光隨意地掃過府門外的青石板路。 你剛好從那裡經過。 他停住了。 “就那個。”昉沇偏過頭,聲音不大,但足夠讓身後追出來的督軍、廊下的副官、門房邊上探頭探腦的勤務兵全都聽得清清楚楚。“門口那個,就ta了。” 他抬起戴著純白皮質手套的右手,遙遙指向你。 你聽見動靜抬起頭,正對上一雙淺灰色的眼睛,那雙眼在春末的日光裡格外涼,又格外亮,像是剛從冰層底下鑿出來的一塊玉,陽光打在他的金髮上,軍裝的墨綠色被風吹起一角,肩章上的鎏金雕花晃了一下你的眼睛。 你愣在原地,手還攥著路上買的半包糖炒栗子。 昉沇已經走下臺階,軍靴一聲一聲,不緊不慢,直直朝你走過來,他身後跟著他父親那張由鐵青轉為驚愕又轉為震怒的臉,跟著陸岑舟低低咳了一聲的提醒,跟著整座督軍府驟然繃緊的氣氛。 他在你面前兩步遠的地方站定。 居高臨下地看著你,目光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然後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梢。 “你叫什麼?”他問。聲音比方才在廳內低了許多,但那股子不容人猶豫的壓迫感一分沒少。 你還沒開口,身後督軍府的傳令兵已經炸開了鍋般的交頭接耳,昉沇卻像是根本沒聽見,只是微微俯下身,淺灰色的眼睛盯住你,唇角有一個極淡的弧度——算不上笑,倒像是一個已經下了決心的人,終於找到了落子的地方。 “走吧,”他說,“進去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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