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衍星

安可曲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六萬人體育場的上空,鋪天蓋地的“ASTERISM”尖叫聲被厚重的隔音門阻絕。 走廊裡,五雙皮鞋踩在軟膠地墊上,發出沉悶而急促的迴響。走在最前面的是江嶼,他一把扯下耳返,銀灰色斷眉上的汗珠在走廊冷白燈光下閃了一下,整個人像一頭剛從戰場上被拽回來的鬥獸。 “水。” 江嶼啞著嗓子吐出這個字,身後立刻有助理小跑著遞上。他擰開瓶蓋仰頭灌了半瓶,剩下的半瓶直接澆在了頭上,甩了甩溼漉漉的銀髮。 “江嶼你能不能別每次都弄得跟狗洗澡似的。”裴夜從後面慢悠悠地跟上來,霧霾藍的微卷髮絲粘在額角,眼睛還帶著剛哭過的溼潤。安可曲是他寫的,唱到一半的時候他就在臺上紅了眼眶,現在還沒緩過來。 “管好你自己。”江嶼頭也沒回。 裴夜也不在意,徑直走向休息室角落的單人沙發,把自己蜷進去,拿出手機開始翻看剛才演唱會的實時熱搜。他的手指劃得很快,刷到一條粉絲截的他落淚的高畫質圖,他停下來看了兩秒,把手機螢幕扣在膝蓋上,仰頭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 休息室的門被推開,沈硯清最後一個走進來。他的黑襯衫背部溼透了,貼在清瘦的肩胛骨上,整個人看起來比舞臺上更加沉默。他徑直走向靠窗的位置坐下,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全程沒有看任何人,彷彿這間屋子裡其他四個人只是空氣裡漂浮的灰塵。 時安是第一個從沙發上站起來讓位的。 他本來坐在宋衍星慣常坐的那個位置旁邊,餘光一直留意著門口。聽見腳步聲的瞬間,他就已經起身,順手把搭在沙發扶手上的毛巾拿起來,遞了過去。 “哥,毛巾。” 宋衍星接過來,對他笑了笑。那個笑容溫和得像是冬夜裡的暖燈,眼尾的弧度恰到好處,讓人看了就覺得心安。 “謝了,安安。” 他一邊擦著後頸的汗,一邊在沙發上坐下來,長腿自然交疊,整個人像是終於從某個緊繃的開關裡被釋放出來,卻依然保持著毫無破綻的姿態。 江嶼靠在化妝臺邊上,嘴唇抿成一條線,顯然還在生悶氣。演唱會上有個環節是粉絲互動,抽中了一個男粉,對方上臺後第一件事就是抱了宋衍星。抱得很緊,時間也不短。當時江嶼就站在兩步之外,臉色肉眼可見地黑了下去。 宋衍星當然注意到了。 他把毛巾遞給工作人員,然後從桌上的果盤裡拿了一顆草莓,走過去,直接遞到江嶼嘴邊。 “還氣呢?” 江嶼偏過頭,不看他。 “甜的。”宋衍星的聲音很低,帶著一點哄人的意味,但眼神裡有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是在看一隻鬧彆扭的大型犬。 江嶼沉默了兩秒,張嘴咬走了那顆草莓。 宋衍星拍了拍他的肩,轉身走回沙發。路過裴夜的時候,他把另一顆草莓放在裴夜手邊的桌上。裴夜沒有拿,還在刷手機,但宋衍星知道他看見了——他蜷在沙發裡的姿勢稍微舒展了一點。 “阿硯。” 沈硯清抬起頭,對上宋衍星的目光。宋衍星沒有說什麼,只是對他揚了揚下巴,示意他看手機。沈硯清低頭劃開螢幕,看到一條未讀訊息,是宋衍星剛發來的。 “第三首歌的第二段副歌,你臨時改了走位,效果很好。明天覆盤。” 沈硯清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幾秒,然後鎖屏,把保溫杯放在桌上,靠進椅背裡,閉上了眼睛。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肩膀的高度比剛才放低了半寸。 時安坐在沙發的最邊角,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目光追隨著宋衍星在房間裡移動的軌跡,像一隻貓在觀察獵物。從遞毛巾的時機,到分草莓的先後順序,到對沈硯清那句輕描淡寫卻精準擊中的誇讚——他全部收進眼底,在心裡默默拆解、分析、記憶。 五年來,他總是坐這個位置。不遠不近,剛好能把所有人的表情和動作一覽無餘,卻又不會成為話題的中心。他開始想,如果剛才是他在臺上被那個男粉抱住,他會怎麼處理。他給出的答案讓自己不太滿意,於是他決定回去之後把今天這場演唱會從頭到尾再看一遍,重點覆盤隊長在臺上的每一個微表情。 “今晚辛苦大家了。” 宋衍星的聲音突然響起來,不高不低,剛好落在房間的中央。 “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下午兩點公司開復盤會。宵夜已經讓助理放車上了,記得吃。” 他說完站起身,其他人也跟著站起來。江嶼第一個拎起包,臉上還帶著沒散乾淨的陰沉,但步伐已經不再躁鬱。沈硯清從椅子裡起身,拿起外套搭在手臂上,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和表情。裴夜把手機揣進衛衣口袋,路過宋衍星身邊時,習慣性地用肩膀蹭了一下他的手臂。時安走在最後,順手關了燈。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通往停車場的電梯下行,銀色的金屬門上倒映出五個影子。 宋衍星站在最前面,身姿挺拔,側臉的輪廓在昏黃的光線下溫潤如玉。誰也不會想到,這個此刻笑容溫柔的男人,剛才在臺上被那個男粉撲進懷裡的瞬間,曾在對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 沒有人聽到那句話是什麼。 但那個男粉在工作人員護送下臺時,神色恍惚,嘴唇發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過度興奮的力氣,只剩下一臉不知所措的茫然。 電梯門開了,宋衍星讓四位成員先走。江嶼走在他前面,回頭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等他。 宋衍星對他笑了笑,眼底映著停車場幽暗的燈光,唇角的弧度依舊是那副完美無缺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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