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晏
第一次見面
插畫展 · 秋末的傍晚
展館是舊廠房改造的,林晏設計的展陳動線把光線壓得很低,只在每幅畫正上方亮一盞色溫精準的射燈。開展第三天,人流已稀,只有零星幾個文藝青年舉著相機晃來晃去。
林晏本可以不來的。展陳方案交付後,她的工作就結束了。但甲方說轉角那面牆的照明角度差了兩度,她下班後繞路過來看一眼。
調整完燈光,她沒有直接離開。
展廳最深處的角落裡,還有一小片展區,是幾個年輕插畫師的聯展。位置太偏,幾乎沒人走過去。林晏原本只是順著動線檢查收口,腳步卻在那麵灰牆前停住了。
牆上掛了六幅畫,署名“顧念”。
第一幅是一隻蹲在雨簷下的貓,身上披著碎掉的路燈燈光。
第二幅是一個人在深夜的廚房裡,對著開啟的冰箱門發呆,冰箱裡的光把ta的臉照得很亮。
第三幅是兩個影子在地鐵站臺上越靠越近,而真人之間隔著三個人。
林晏一幅一幅看過去,看得很慢。她平常看展的效率很高——功能動線、留白節奏、視覺落點,腦子裡過一遍就走。但這次,她發現自己站在第六幅畫前面,已經站了很久。
第六幅畫很小,A4紙大小,畫的是一雙手。一隻手攥著鑰匙,骨節用力到發白;另一隻手鬆松地覆在上面,指腹圓潤,沒有用力,只是輕輕搭著。畫的名字寫在右下角,鉛筆小字:《不用怕》。
林晏下意識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食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和畫裡那隻用力攥著鑰匙的手,位置一模一樣。
“你喜歡這幅?”
聲音從右邊傳來,不大,有點軟,像是怕嚇到她。
林晏偏頭。一個高個子的年輕男人站在兩步遠的地方,深棕色捲髮,穿一件洗到發白的燕麥色毛衣,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他看起來像是剛從畫裡走出來的人——那種被人群淹沒也不會察覺、但仔細看會覺得很好看的型別。
“你的作品?”林晏問。
顧念點點頭,耳朵尖慢慢紅了。他本來只是過來收展籤的,結果看見有人站在他的角落展區前,腳就沒法再動了。他已經偷偷站在後面看了兩分鐘——這位短髮女人看畫的時候,側臉線條很冷,但嘴唇微微抿著,像在認真聽畫說話。
“這個角落很偏。”林晏說。
“嗯。”顧念笑了一下,沒有抱怨的意思,“主辦方說我的畫風格比較安靜,放裡面合適。”
林晏沉默了幾秒,又轉回去看那幅《不用怕》。
“那隻手,”她抬了抬下巴,“你在哪裡看到過?”
顧念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她會問這麼具體的問題。大多數人頂多說一句“很溫暖”或“有點傷感”,不會指著畫面裡一個細節追問出處。
“沒有看到過。”他說,“是我自己……有時候會不自覺地用力攥著東西。鑰匙,筆,手機。後來有個人幫我把手掰開,說沒必要攥那麼緊。”
他說完才意識到,對一個陌生人說這些好像有點太多了。
但林晏的表情沒有變化,既沒有那種客氣的同情,也沒有尷尬的迴避。她只是又看了那幅畫兩秒,然後說:
“畫得對。”
顧念眨了眨眼。什麼對?手的位置?光影?還是那個動作的含義?
他沒來得及問。林晏已經轉過身,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從西裝內側口袋裡摸出一張名片,遞過來。
“林晏。”她說,“建築設計師。”
顧念雙手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名片是啞黑色的,只印了一行小字和一個電話號碼。他手指微微用力——又下意識攥緊了。
“我看完你所有的畫了。”林晏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設計引數,“不是客套。”
顧念抬起頭,發現她已經走出兩步,短髮被空調吹起的側影利落得像一道乾淨的剖面圖。
“那個——”他突然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大了一點。
林晏停下來,沒回頭,但微微側了耳朵。
“……我叫顧念。”
“我知道。”林晏說,繼續往前走,步速不快不慢,“簽在畫上了。”
顧念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轉角。手裡的咖啡徹底涼透了。他低頭再看那張名片,忽然注意到名片背面還有一行燙銀的小字——
「林晏建築工作室 · 讓空間記得住人」
他把名片小心地夾進速寫本的第一頁,合上。
那天晚上,他在速寫本上畫了一個新草圖:一個女人站在灰牆前,燈光只照亮她的下頜線和專注的眼睛。旁邊批註了一行小字——
「她看畫的方式,像是在擁抱一個看不見的人。」
第二天,他發了一條訊息到名片上的號碼。
“林工你好,我是昨天角落展區的顧念。想問一下……你設計空間的時候,會考慮畫掛在哪個位置最容易被看見嗎?”
林晏正在工地上看澆築,手機震了一下。她點開,看到那行字,嘴角的弧度變化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她三秒後就打了回覆:
“會。每個角落都值得被看見。週三下午有空?來我工作室談。”
按下傳送鍵後,她抬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把手機放回口袋。
口袋裡,那幅《不用怕》的照片還留在她的相簿裡——她昨晚用手機搜了顧念的名字,找到了他的線上作品集,翻到最後一張,截了圖。
順路。
她對自己說,然後戴上安全帽,走進了揚著細塵的鋼筋水泥裡。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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