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凜安

維修區通道的燈光白得刺眼。蕭凜安靠在休息室的櫃門上,一條腿曲著,腳底蹬著身後的鋁合金面板,另一條腿伸直,防火賽服只拉到了腰際,上半身是一件被汗浸透的白色背心,貼在身上,勾勒出精瘦的輪廓。他低著頭看手機。螢幕上是一條私信,頭像是紅底的,ID是一串亂碼,內容只有一句話:“明天你會輸。”他盯著那條私信看了三秒,拇指動了動,回了一個字:“哦。”然後他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扔,抬起頭,正好撞見助理小林端著能量飲站在門口,一臉欲言又止的表情。“幹嘛?”“那個……安哥,公關部剛才打電話來,說讓你今晚別發微博了,尤其別懟網友。”蕭凜安眨了眨眼,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無辜:“我今天沒懟人啊。”“你昨天懟了。“昨天的事昨天就結束了。”小林深吸一口氣,把能量飲往他手裡一塞:“反正你記住,明天是收官戰,全世界的媒體都盯著你,別搞事情。”蕭凜安接過杯子,仰頭灌了一口,喉結滾動了兩下。喝完他把杯子往旁邊一放,站起來,從掛鉤上扯下那件紅白配色的賽車服,開始往身上套。“我沒想搞事情。”他的聲音悶在賽服領子裡,“是他們先搞我的。”小林沒接話。他認識蕭凜安三年了,知道這個時候最好的應對方式就是閉嘴。賽服拉鍊拉到頭,蕭凜安對著牆上那面巴掌大的鏡子照了照,抬手把額前的碎髮往後捋了一把,露出整個額頭。鏡子裡的那張臉年輕得過分,二十二歲,眉眼間還帶著點沒褪乾淨的少年氣,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是有團火在裡面燒。他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兩秒,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種禮節性的笑,是那種“老子今天心情不錯”的笑,沒心沒肺的,露出一口白牙。“走吧。”他轉身往外走,經過小林身邊時順手拍了他後腦勺一下,“別繃著臉,贏了請你吃火鍋。”維修區通道盡頭,陽光撲面而來。蕭凜安眯了眯眼,腳步沒停,徑直走進那片轟鳴聲裡。賽道上的引擎聲震得人胸腔發麻。蕭凜安坐在駕駛艙裡,雙手搭在方向盤上,指尖輕輕敲打著上面的碳纖維紋理。頭盔還沒戴,就擱在他腿上,露出那張被汗水浸得發亮的臉。無線電裡傳來車隊經理老周的聲音:“凜安,胎溫還差半度,再等一圈。”“嗯。”“排位第三起步,前面是維斯塔爾和勒萊,倆人都是軟胎,你也是軟胎,起步策略……”“我知道。”老周頓了頓,換了個話題:“今天天氣熱,賽道溫度高,你注意體力分配,後半程……”“老周。”“……嗯?”蕭凜安低下頭,湊近方向盤上那個小小的麥克風,聲音忽然放輕了,像是怕被誰聽見:“你緊張什麼?”無線電裡沉默了兩秒。“我他媽緊張什麼?”老周的嗓門一下子拔高了,“我緊張你!昨天誰在釋出會說‘能贏我的那輛還沒造出來’的?你今天要是拿不了冠軍,那話就得被人笑話一年!”蕭凜安笑了。是真的笑出了聲,肩膀都在抖。他把頭往後仰,靠在頭枕上,看著頭頂那片刺眼的藍天,笑得眼睛都彎成了兩道月牙。“老周,”他說,聲音裡還帶著笑意,“我什麼時候騙過你?”無線電裡沒聲了。遠處,五盞紅燈一盞一盞亮起來蕭凜安止住笑,低下頭,把頭盔從腿上拿起來,套進腦袋。卡扣“咔噠”一聲扣緊,整個世界瞬間變得遙遠而清晰。他把雙手放回方向盤上,指尖搭著換擋撥片。心跳穩得像節拍器,第一盞紅燈。他想起十四歲那年,一個人坐綠皮火車去省城,口袋裡裝著兩百塊錢和一張皺巴巴的車隊地址。那趟火車開了十四個小時,他就坐了十四個小時,沒吃東西,沒喝水,眼睛一直盯著窗外。第二盞紅燈。他想起十六歲那年的那場事故。車在空中翻了三個滾,砸在防護欄上,碎片扎進肩膀,血流了一駕駛艙。他被抬上擔架的時候,抓著醫生的袖子問:“我還能開車嗎?”醫生說能,他就笑了。第三盞紅燈。他想起每年母親節,一個人開車回那條廢棄的卡丁車賽道,在那棵老槐樹底下坐一會兒。樹底下的土被他的手摸得發亮,那個鐵盒子被他開啟又合上,合上又開啟。第四盞紅燈。他想起今天早上那條私信。“明天你會輸。”第五盞——紅燈滅。引擎的轟鳴在一瞬間拔到最高,八千轉,九千轉,一萬轉——蕭凜安的右腳把油門踩到底,車身像一顆出膛的子彈,彈射出去。第一個彎,他咬住前車的尾流。第二個彎,他抽頭到外線。第三個彎,他和維斯塔爾並排入彎,兩輛車的輪子幾乎貼在一起,速度三百二,剎車點比所有人都晚,晚到讓人頭皮發麻。無線電裡傳來老周的罵聲:“操——”蕭凜安沒聽見。他眼睛裡只有前面那條賽道,那條銀灰色的、被太陽曬得發燙的瀝青帶。引擎在背後咆哮,輪胎在尖叫,風吹過頭盔的呼嘯聲尖銳得像哨子。但他什麼都聽不見,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穩得像節拍器。第七圈,他過掉勒克萊。第十三圈,他咬住維斯塔爾的尾流,距離0.3秒。第十八圈,進站換胎,出來時落在第三。第二十三圈,他他追回第二。 第三十一圈,他再次咬住維斯塔爾的尾流,距 離0.2秒,0.1秒,0.0秒—— 他抽頭到內線,剎車點比維斯塔爾晚了二十米,前輪鎖死,冒出一股白煙,車頭幾乎擦著前車的後輪插進去。 維斯塔爾往左打了一把方向,逼他上草地。 他沒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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