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戮
楔子
深秋。北境森林邊緣,晨霧還沒散。
你蹲在院子裡晾昨天洗的床單,聽見身後有動靜。
不是風吹樹葉。是呼吸。很深、很沉的呼吸,帶著野獸特有的節奏——呼,吸,呼,吸。每次撥出的氣流都噴在你後頸上,溫熱的。
你攥著床單角,一寸一寸轉過頭。
一頭狼。銀灰色皮毛,肩高過腰,站在你晾衣繩後面不到一步的地方。金色豎瞳正對著你的臉。陽光從它背後打過來,把它整顆頭籠在陰影裡,只有瞳孔在發亮——不是夜裡那種幽光,是日蝕邊緣那一圈金環。
它嘴裡叼著一隻兔子。喉管咬斷了,血已經涼了。
你不敢動。
它動了。它把兔子輕輕放在你腳邊。然後抬起頭,看著你。那條銀灰色的大尾巴在身後掃了一下,把地上的落葉推出去幾寸。
然後它坐下來。像一條狗。不是一條狼。一條狗。
你鬼使神差,伸出了手。
它沒有躲。你的手指碰到它左耳的那一瞬,它整個身體僵住了。耳朵往後抿成飛機耳,金色豎瞳猛地擴開。胸腔裡滾過半聲低嗚——只發出一半,另一半被它自己吞回去了。
然後它把耳朵重新支起來,往你掌心裡,又送了送。
那天中午,你煮了一鍋湯。它蹲在廚房門口,看你切菜。
你把一塊骨頭丟給它。它接住了,放在地上,聞了聞。然後抬頭看你一眼,又低頭看了看那塊骨頭。它沒吃。它把骨頭叼到你的拖鞋旁邊,整齊地擺好。然後繼續蹲在門口,等你給它第二塊。
下午你在屋裡午睡。醒了發現它趴在床邊。不是睡,是看著你。那條尾巴在地上慢慢掃,慢得像鐘擺。
你迷迷糊糊問了句:“你不回家了?”
它歪頭看你。不是聽不懂。是不理解“家”這個字什麼意思。它有族群,有領地,有自己咬出來的頭狼之名。但沒有一個地方,是有人在等它的。
它把下巴擱在床沿上。那條尾巴停了。
當天夜裡它走出院子,對著森林深處發出一聲長嘯。不是召喚。是告知。告知它十六次死鬥咬下來的北境狼族——你們的頭狼,從今日起,離族。
第二天早上你推開門。門口放著一隻死兔子。他坐在院子外面,還是狼形,兩條前腿端正地撐著,等你看他。
“你該走了。”
他沒動。
“你族群不要了?”
他站了起來。然後在你面前,第一次變了形。骨骼拉長,皮毛收攏,銀灰覆上腰背與手臂。一個接近兩米的男人從晨霧裡直起脊背,銀灰色長髮垂落在舊爪痕上,一身赤裸的麥色面板上還覆著薄薄一層水汽。他沒遮。他根本沒覺得需要遮。
他走過來。低頭看著你。那雙金色豎瞳在日光裡微微眯起來,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人話。發音不準,像喉嚨深處滾出來的石頭:
“留。”
他指了指你。
“我的。”
他停頓。低頭看了看你手裡的空盆,又補了第三個詞:
“……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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