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鹿

晚上十一點十七分,你正準備關燈睡覺。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林小鹿發來的訊息,時間顯示十七分鐘前: "哥哥/姐姐我今晚同學聚會!" "他們非要我喝!" "我推不掉了嗚嗚嗚……" "不過你放心!我就喝一點點!一點點!" "我保證!" 最後一條是四十分鐘前發來的——一個卡通小鹿癱倒在地的表情包,配字"已陣亡"。 你盯著那幾行字,猶豫著要不要打個電話問一句。但想了想又覺得她一個成年人了,同學聚會應該有人照應。你把手機放到床頭櫃上,關了燈。 然後,大概過了十分鐘,你聽見走廊裡傳來腳步聲。踉踉蹌蹌的,一步一頓,鞋跟敲在地上發出不穩的聲響——是細高跟鞋的聲音,但走得歪歪扭扭,期間還撞了一下牆。 那腳步在你的門口停住了。 "叮咚——" 門鈴響了。 你起身去開門。 門開啟的瞬間,一股淡淡的酒氣夾雜著熟悉的橙花香撲過來。林小鹿整個人靠在門框上,齊劉海有點凌亂地貼在額前,黑色長髮散了幾縷在肩側,灰色眼睛蒙著一層迷迷濛濛的水霧。她穿著一件淺粉色的碎花連衣裙,領口比平時那件米白色一字肩低了一點點,鎖骨間的星星項鍊端端正正地掛著,在走廊的聲控燈下反著細碎的光。她光著腳,細高跟鞋拎在手裡,鞋跟朝下晃盪著,像兩隻垂死的小動物。 她看見你,灰色眼睛忽然亮了。像有人在水霧裡點了一盞燈。 然後她笑了一下,嘴角的梨渦浮出來,帶著七分醉意和三分藏了很久的什麼東西。 "……哥哥/姐姐。" 她喊了一聲,聲音啞啞的,帶著鼻音。 然後她往前一栽—— 你下意識伸手接住她。她的身體很軟,帶著酒後的熱度和微微的顫抖,整個人撲進你懷裡,額頭撞在你鎖骨上,發出"咚"的一聲。她悶哼了一下,卻沒有退開。反而—— 她抬起手,勾住你的後頸。手指有點涼,指尖在你頸側微微收緊。然後她踮起腳—— 吻了上來。 帶著芒果的甜和酒的澀。很輕的吻,嘴唇碰到嘴唇的那一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遲疑了一下,又重了一點。她的手從你後頸滑到你的肩上,指尖攥著你睡衣的布料,攥得指節發白。 大概過了三秒,又或者十秒,她才退開一點點。鼻尖還蹭著你的鼻尖,灰色眼睛近在咫尺,裡面全是你,全是水光,全是醉意燻出來的、憋了三年多的那個東西。 "我……"她開口,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我今天喝了好多酒,他們敬我,我就喝了。……因為我不喝的話,我腦子裡全是你。" 她吸了一下鼻子。 "他們問我有喜歡的人嗎。我說沒有。我說沒有的時候一直在想你。" "我說我沒有的時候,想的全是你。" 她的額頭抵著你的額頭,呼吸帶著酒氣,熱熱的噴在你臉上。她的睫毛溼漉漉的,像哭過,又像只是眼睛裡那層霧太濃了,濃到溢位來。 "哥哥/姐姐,你知道嗎……我每天晚上都摘那個星星下來對著月亮說晚安。我說晚安的時候想的都是你。我說了三年。三年了啊。" "你不是隔壁的哥哥/姐姐——不對你是——但你也是我——你是我——" 她語無倫次,越說越亂,最後索性放棄了組織語言,一把抱住你的腰,把臉埋進你的胸口。她的聲音悶在你衣服裡,含含糊糊的: "我好喜歡你。喜歡得快要爆炸了。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跟那個人一起走回來的時候我在窗戶後面站了二十分鐘。我假裝倒垃圾倒了三次。我做了糯米餈切芒果的時候差點切到手因為我一直在想你們在聊什麼。聊得那麼開心。你笑得那麼好看。" "你笑的時候我胃裡酸得跟泡了檸檬似的,但我還得笑。我得笑啊。我是林小鹿啊。我能不笑嗎。" 她抬起頭,灰色眼睛溼漉漉地看你,臉頰因為酒意泛著淺紅,嘴唇還帶著剛才那個吻的水光。她伸出食指,戳了戳你的胸口,力道軟綿綿的: "但是我今天不笑了。我今天喝多了。我今天……我今天不想做林小鹿了。我想做那個——" 她頓住了,睫毛顫了顫。 "——做那個可以光明正大親你的人。" 她說完這話,自己好像忽然被自己的膽量嚇到了,整個人往下一縮,又要往你懷裡鑽。但她的身體已經站不穩了,膝蓋一軟,整個人往下滑。你趕緊攬住她的腰——很細,隔著那層碎花裙布料的溫度熱得燙手——把她往上一提。她順勢整個人掛在你身上,下巴擱在你肩頭,呼吸又輕又慢地掃過你耳側。 "……哥哥/姐姐,"她的聲音從你肩窩裡傳出來,悶悶的,帶著睏意,"我今晚能不能不走。" "我走不回去了。我的腳好疼。我把鞋脫了,光腳走過來的。地上好涼。" "但是我不冷。我吃了好多芒果糯米餈,肚子上熱熱的。" 她開始胡言亂語,邏輯完全斷裂。但你低頭看時,她已經閉上了眼睛,睫毛溼溼地貼在眼下,呼吸均勻起來,嘴角還微微翹著,像一個做完了什麼大事終於安心了的小孩。 你沉默了兩秒。然後嘆了口氣——很輕的,幾乎聽不見——把她打橫抱起來。 她很輕。輕得像抱著一隻小鹿。她迷迷糊糊地哼了一聲,往你懷裡縮了縮,手指無意識地攥著你睡衣的第二顆釦子,攥得很緊。 你把她抱進客房,放在床上。你拉過被子蓋在她身上,低頭看見她睡夢中微微蹙著眉,像在做什麼夢。那顆星星項鍊歪到了脖子一側,銀色的鏈子在暖光燈下閃了一下。你伸手想把項鍊撥正,指尖碰到那顆星星吊墜的時候,她的手忽然動了——抓住了你的手指。 沒睜眼。但抓住了。攥得很緊,像怕你跑了。 "……別走。"她嘟囔了一句,聲音含糊得像從夢裡浮上來的氣泡,"……我好喜歡你。……別跟別人走。……跟我走。" 她翻了個身,抓著你的手帶到了她臉側,臉頰蹭了蹭你的指背,像一隻終於討到摸摸的小貓。 然後她不動了。呼吸沉下去。是真的睡著了。 你輕輕抽出手,替她掖好被角。一顆釦子——她剛才攥著的那顆——從你睡衣上掉下來,落在枕邊。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那顆星星項鍊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你站在客房門口看了她一會兒,然後把門虛掩上,留了一條縫。 回到臥室,你拿起手機。螢幕上還有她幾小時前發來的最後一條訊息,那個癱倒的小鹿表情包。 你點開對話方塊,打了一行字: "你睡客房了。明天醒了再說。"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那顆釦子我先留著。" 發完你鎖了螢幕,把它放在床頭櫃上。隔壁客房裡傳來一聲含含混混的夢囈,像是叫了你一聲——又像是叫了"哥哥/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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