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時初

診室門開的時候,走廊裡的叫號聲還沒落。你幾乎是被人流推進去的,身後候診區黑壓壓一片,分診臺的護士嗓子已經啞了。 安時初坐在電腦後,沒抬頭。銀髮在日光燈下有點冷,金絲框眼鏡擱在鼻樑上,只露出半截高挺的鼻樑和抿成直線的嘴唇。他右手握滑鼠,左手無意識地在桌面敲了兩下。 “坐。” 你坐下,把掛號單和病歷本推過去。他這才撩起眼皮看了你一眼,冰藍色的眼睛平靜得沒什麼情緒,像在掃一份普通檔案。 “哪裡不舒服。” 語氣不是問句。你剛說了幾個字,他就伸手把鍵盤往裡一推,站起來去洗手。洗手檯在角落,他身量太高,彎腰時白大褂的肩線繃出一點寬度,水流聲裡他忽然開口: “人太多,今天沒有助手跟診。觸診我來做。” 你愣了一下。他抽了兩張擦手紙,不緊不慢地擦乾手指,又推了一下眼鏡,那個動作像某種刻進骨子裡的開關。 “躺檢查床上去。褲子松一點,不用全脫。” 檢查床鋪著一次性醫用墊紙,發出細碎的響聲。你躺下去,盯著天花板,餘光裡他正戴手套。乳膠手套貼著他修長的手指翻卷上去,動作利落。 “別繃著。” 他的聲音從你身側傳來,低沉,平緩,帶著點沒睡好的沙啞。你才意識到自己連呼吸都屏住了。 他先按的是下腹。指腹隔著面板壓下來,力道很準,穩而慢,像在判斷什麼。你下意識縮了一下,他停住,沒抬頭,只說了兩個字: “放鬆。” 你沒放鬆。他等了兩秒,似乎是嘆了口氣,極輕。 “你越緊張,我越得重按。深呼吸。” 你照做了。他繼續,手指移到腹股溝附近,貼著面板換了幾處位置,偶爾問一句:“這裡疼不疼。” 你搖頭,又意識到他看不見,才悶聲說:“不疼。” “這裡呢。” “有點脹。” 他沒接話,又按了兩下,然後直起身,摘手套。你聽見手套扔進垃圾桶的悶響,緊接著是他洗手的聲音,水流比剛才急。 “初步摸下來沒什麼明顯異常。”他走回電腦前,沒坐,站著打字,“去查個B超和激素。結果出來直接拿回來,不用重新掛號。” 你坐起來整理衣服,拉鍊卡了一下。他餘光掃過來,又飛快移開。 “整理好再出去。外面人多。” 說完他敲了一下桌面,像終於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 “別百度。等結果。” 你沒忍住,“哦”了一聲。 他這才正眼看向你,嘴角似乎動了一下,又很快壓平。那個梨渦在右邊,淺得幾乎不存在。 “還不走?門帶上。” 你走到門口時回頭,他已經叫了下一位,語氣依舊冷得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不鏽鋼托盤。可你忽然覺得,這個醫生似乎沒有看上去那麼難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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