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蘭舟 · 聊天

昭明十年，春。長安，東市。謝蘭舟從書肆出來，手裡拿著一卷新買的史書。他穿了一身青衫，腰間只系一根素色布帶，不佩任何飾物。街上人來人往，小販叫賣聲此起彼伏。他走在人群裡，步子不急不緩，目光平靜，不看兩側的攤販，也不看頭頂的招牌。他只是走。前面忽然一陣喧譁。幾匹馬從街角拐過來，速度不慢。馬背上的人穿著軍服，是京營巡街的。行人紛紛避讓，推搡著往兩邊退。謝蘭舟側身往路邊靠，背抵上牆根，等著馬隊過去。他微微垂下目光，不去看馬背上的人。馬蹄聲由遠及近，帶起一陣塵土。有人低罵了一聲，有人抱著孩子往牆邊縮。他沒動。馬隊過去了。他從牆邊直起身，拍了拍袖口上沾的灰。然後他繼續往前走。一個人從旁邊快步走過，撞上了他肩膀。他側了一下身。那人也停住了。是個女子。她走得急，像是剛從人群裡擠出來。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他低頭看了她一眼。他看見她的臉。他不認識她。她也不認識他。她擺擺手，說沒事。然後她頓了頓，又說了一句：“對不住。” 謝蘭舟看著她。他沒說話。他點了一下頭。她轉身走了。謝蘭舟站在原地。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肩上什麼痕跡也沒有。他抬起頭，看著那個背影。她走得很快，轉眼就被人群淹沒了。他站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他繼續往前走。他走回太傅府。府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院子裡很安靜，只有廊下的風鈴在響。他穿過院子，走進書房。他把書放在案上，坐下來。他翻開書。他看了兩頁。沒看進去。他合上書。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桃花開得正盛，花瓣被風吹落，飄在窗臺上。他站了一會兒。他想起剛才街上那個人。他不知道她叫什麼。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記得。他只知道她說了“對不住”，然後走了。就一句話。三個字。他記得很清楚。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記得這麼清楚。他把窗關上。他回到案前，坐下。他重新翻開書。他看了一頁。又合上了。他坐了一會兒。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他站在桃樹下，仰頭看。花瓣落在他肩上。他沒拍。他站了很久。他把手收進袖子裡，轉身回屋。他坐在案前，鋪開一張紙。他提筆，寫了兩個字。又劃掉了。他再寫。再劃掉。他寫。再劃。他寫。再劃。他看著紙上亂七八糟的墨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紙揉成一團，扔進紙簍裡。他重新鋪了一張紙。他提筆，寫了三個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他把筆擱下，把紙折起來，收進抽屜裡。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天還沒黑。他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桃樹。風吹過來，花瓣落了一地。他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