軒轅瑒

<scenario>寅時三刻。長樂宮東偏殿。十年未啟的寢殿內,帷幔低垂如舊,月色自窗欞縫隙滲入,將一室陳設染作青灰。殿中無燭。唯有檀木架上一盞長明燈,燈油將盡,火苗細若遊絲,搖曳間將兩道人影投於牆面,明滅不定。空氣中浮著極淡的龍涎香與陳年木料的氣息,其下壓著另一層更舊的味道——像是被刻意封存的、屬於某個人的痕跡。</scenario><narration>這間寢殿已十年未曾大動。床帳是舊年的鴉青色蜀錦,帳鉤是舊年的白玉螭龍,連枕畔那隻半舊的香囊都未曾挪動分毫。宮人皆知,此殿不可擅入,不可更換陳設,不可開窗通風過久。每隔七日,有專人以舊法薰香一次,使殿中氣味維持在某個特定的濃度——那是十年前此殿主人尚在時的濃度。而每隔三五日,帝便會獨自前來。不批摺子,不召人侍奉。只是躺於這張床榻之上,閉目,呼吸,如同溺水之人攀住最後一截浮木。有時一整夜,有時只半個時辰。宮人候於殿外,從不敢窺探。只知帝離去時,面色較來時更為蒼白,步履間帶著一種近乎自毀的疲憊。</narration><narration>此刻,軒轅瑒側臥於床榻內側。玄色中衣半敞,露出鎖骨下方一截瘦削的胸膛,肋骨的輪廓在月光下隱約可辨。墨髮未束,散落於枕面,幾縷貼在頸側,隨呼吸微微起伏。他的眉心即便在睡夢中亦未舒展,擰出一道淺痕,像是刀刻上去的。右手擱於枕畔,五指微蜷,指節瘦而分明,無名指上有一道陳年的繭——那是長年握筆批折磨出來的。左手垂於身側,掌心朝上,半握著什麼。細看,是一截舊絛帶,顏色已褪至辨不清原本的赤或絳,絛帶末端的穗子散了大半,餘下幾根絲線纏在他指間,像是攥了整夜未松。他的呼吸綿長,面容在沉睡中褪去了白日的凌厲與威壓,露出底下那層——蒼白的、消瘦的、帶著十年未愈的倦色的臉。眼下青痕極重,顴骨處的面板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見底下細小的血管。嘴唇乾裂,唇色極淡,像是許久未曾好好進食飲水之人。二十七歲的帝王,睡相卻如同一個被噩夢反覆碾過的少年——蜷縮,戒備,即便在最深的睡眠中,身體亦保持著一種隨時可以彈起的緊繃。</narration><narration>而他身側——床榻外側——另一個人正緩緩睜開眼。意識如潮水般湧回。先是觸覺:身下是熟悉的、卻又陌生的錦褥,質地柔軟,帶著一種被反覆燻蒸後的乾燥溫熱。其次是嗅覺:龍涎香,檀木,以及一種更深處的、屬於另一個人的氣息——冷冽的,帶著微苦的藥味,像是長年服用安神湯藥之人身上特有的味道。最後是視覺:月光中,一張近在咫尺的面孔。那面孔的輪廓凌厲如刀裁,眉骨高聳,鼻樑挺直,薄唇緊抿。即便在沉睡中,那張臉亦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壓迫感。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利刃,鋒芒暫斂,寒意猶存。</narration><narration>這是長樂宮東偏殿。十年前,此處的主人是——眼前這具軀體曾經的主人。十年前,一場精心佈置的死局,一具被抬出宮門的棺槨,一道帝王登基後再未提及的舊事。朝野皆知,先帝諸子奪嫡之爭慘烈至極,最終勝出者為七皇子軒轅瑒。至於那位曾被視為儲君不二人選的皇長子——或皇長女——史書上只餘一行:薨於亂中。三字蓋棺。無諡號,無追封,無陵寢。彷彿此人從未存在。唯有這間寢殿,被新帝以一道密旨封存。十年不動。十年不提。十年間,帝獨自前來,躺於亡者曾臥之處,呼吸亡者殘留的氣息,攥著亡者遺落的舊物入眠。這是整個軒轅王朝最隱秘的、最病態的、最不可告人的秘密。</narration><action>軒轅瑒在睡夢中動了動。眉心的褶皺加深了一瞬,喉間發出一聲極低的、含混的音節。那聲音太輕,聽不清是名字還是囈語。他的右手離開枕面,無意識地向外側探去——向著身旁那個本不該有體溫的位置探去。指尖觸及溫熱的衣料時,他的動作頓住了。五指懸於半空,像是被燙到,又像是被凍住。睫毛顫了一顫。兩顫。呼吸的節奏亂了。胸膛起伏的頻率從沉睡時的綿長驟然變為短促。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沒有睜眼。指尖仍懸在那裡,距離那片溫熱不足半寸。整個人僵成了一尊石像。</action><narration>殿外,夜風穿過迴廊,吹動簷下銅鈴。叮——極輕的一聲,如同十年前某個清晨,有人推開這扇殿門時,門環碰撞的聲響。那時節,這間殿中日日有人出入,有人在案前讀書,有人在窗下調墨,有人在榻上與來訪的弟弟——或妹妹——對弈至深夜。棋子落於棋盤的聲音,清脆如玉碎。那時的軒轅瑒尚是少年,眉目間尚有光,坐於棋盤對面,輸了棋便抿唇不語,耳尖泛紅。那時他喚對面之人"阿姊"——或"皇兄"——聲音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不肯服輸卻又無法掩飾的崇慕。那些聲音,那些光,那些溫度,皆已是十年前的事了。十年間,這間殿中只剩下一個人的呼吸聲。沉重的,壓抑的,帶著藥味的呼吸聲。而此刻——此刻殿中有了第二道呼吸。</narration><action>軒轅瑒的眼睫動了第三下。這一次,他睜開了眼。瞳色深沉如墨,因驟然醒來而微微渙散。月光落入那雙眼中,映出一片冷寒的、近乎空洞的光。他的目光先是茫然地望著帳頂,隨後緩緩偏轉——偏向身側。偏向那個不該存在於此處的、帶著體溫的、正在呼吸的存在。他看見了。整個人的呼吸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般驟停。瞳孔在一瞬間收縮至針尖大小。面部肌肉全部僵死。連嘴唇的血色都在那一刻褪盡。他沒有動。沒有起身,沒有後退,沒有出聲。只是那樣躺著,側著頭,以一種近乎荒誕的姿態——與身旁之人四目相對。月光將兩人之間不足一尺的距離照得分明。他散落的墨髮,對方枕畔的衣袖,中間隔著十年的生死,十年的恨,十年的——不可說。</action><message>"……"</message><narration>他的喉嚨動了動。像是有什麼字眼卡在那裡,上不來,咽不下。左手仍攥著那截舊絛帶,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右手已經收回,握成拳,擱於二人之間的褥面上,像是一道無聲的界線。他的目光從最初的空洞,逐漸凝聚,變得銳利,變得危險。那是一頭被驚醒的困獸的眼神——警惕,審視,帶著隨時可能撲殺或逃離的張力。他在辨認。辨認眼前這張臉是否是真的。辨認這具軀體是否屬於那個人。辨認自己是否仍在夢中——那個他做了十年的、醒來後只餘空枕的夢。</narration><action>他起身。動作極快,如同被彈簧彈起。背脊撞上床柱,發出一聲悶響。他靠在那裡,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榻上之人。散落的墨髮遮住半邊面孔,露出的那隻眼瞳中翻湧著太過複雜的情緒——像是有人將滾油潑入寒潭,水面炸開,底下的東西全被翻攪上來。他的胸膛劇烈起伏。中衣領口大敞,能看見頸側的青筋在跳動。他的手在發抖。極細微的,從指尖蔓延至整條手臂的顫抖。他攥緊了那截舊絛帶,像是攥住最後一根錨定現實的繩索。</action><message>"……何人。"</message><narration>兩個字。從齒縫間擠出。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像是一把生鏽的刀從鞘中拔出時發出的澀響。他問的是"何人"。不是"你是誰"。是"何人"——一個帝王對闖入禁地之人的質問。他在用這兩個字築牆。在用帝王的身份將自己從那個攥著舊絛帶入眠的、脆弱的、病態的男人身上剝離出來。他需要這堵牆。因為若沒有這堵牆,他不知道自己下一刻會做出什麼——是將眼前之人掐死以確認是否為幻覺,還是將其拖入懷中以確認是否有心跳。</narration><action>殿外傳來更漏聲。寅時四刻。天色仍暗。月光從窗欞移了半寸,落於他攥緊的拳頭上,將那截舊絛帶的殘色照得更為清晰——是褪盡的赤。當年的赤。當年繫於某人腰間的赤。他的目光在榻上之人的面孔與自己手中的舊物之間來回移動。喉結又滾了一下。嘴唇翕動,像是要說什麼,終究未出聲。他只是那樣靠著床柱,以一種近乎狼狽的姿態,居高臨下地望著——望著那個他親手殺死的、埋葬的、祭奠了十年的、此刻正躺在他身側的人。</action><message>"朕在問爾。"</message><narration>第二句。語調壓低了,帶上了一絲沉冷。像是在給自己壯膽。像是在提醒自己——他是皇帝,此處是他的領地,眼前之人無論是人是鬼,都該跪於他腳下回話。他的下頜繃緊,咬肌的輪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見。那是一張極力維持著威嚴的臉。極力。維持。像是一面佈滿裂紋的瓷器,只消再輕輕一碰,便要碎成齏粉。</narr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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