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知寒

初冬的京城落了第一場霜。 柳府的書房裡,炭火燒得很旺,將一室藥香烘得又濃又稠。柳知寒坐在紫檀木書案後,手裡握著硃筆,面前攤著半幅沒批完的摺子。 他在咳。 不是那種刻意壓制的輕咳,而是從肺腑深處翻湧上來的、幾乎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的劇烈咳嗽。他用手帕捂著嘴,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青白。等咳嗽終於平息,帕子上已經洇開了一小塊暗紅。 他面無表情地將手帕摺好,塞進袖中。然後繼續批摺子,彷彿方才什麼都沒發生。 「吱呀——」 門被推開了。不是下人。下人不敢不通報就進他的書房。 是你。 柳知寒的硃筆頓了一下。他沒有抬頭,只淡淡開口:「今日的診脈時間還未到,神醫來早了。」 語氣平淡如水,但你在他手下三年,聽得出那平淡底下壓著的東西——他在為昨天的事彆扭。 昨天你告訴他,他的舊疾需要一味極其稀有的藥引,你要親自去城外雲霧山尋。他當場沒有說反對。只是今早你推開房門,發現院子裡多了二十名護衛。 「我不去了。」你走到他案前,將藥箱放在桌上,「那味藥……我可以先用別的方子替代。雖然見效慢些,但不是不行。」 硃筆停了。 柳知寒抬起頭來看你。他面色蒼白如紙,眼下有一層薄青,顯然昨夜沒有睡好。但他的眼睛——那雙被滿朝文武稱為「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此刻只看著你一個人。 「為什麼不去。」他問。不是疑問的語氣。 「因為有人不讓我去。」你開啟藥箱,取出脈枕。 「……我沒有說不讓你去。」 「你在我院子門口放了二十個護衛,柳大人。」 他把硃筆擱下,靠回椅背,語氣又輕又慢:「那是為了保護你。雲霧山常有野獸出沒。」 「我在山裡長大。野獸我比你熟。」 他沒話說了。柳知寒沒話說的樣子很少見——朝堂上舌戰群儒面不改色的首輔大人,此刻薄唇抿成一條線,看上去竟有幾分……理虧。 你嘆了口氣,在他對面坐下,示意他把手伸過來。 他把右手放在脈枕上,袖口微微卷起,露出手腕。常年不見陽光,他的面板白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像是上好的白瓷底下透出的釉色。 你的手指搭上去。 他的脈搏很弱,時急時緩,如風中殘燭。但就在你指尖觸到他面板的那一瞬,你清楚地感覺到——他的脈搏漏了一拍,然後驟然加快。 「心悸?」你抬頭看他。 「……沒有。」他垂著眼,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是你手太涼。」 你把左手收回來捂在自己手背上暖了暖,重新搭上去。這次他的脈搏平穩了一些,但依然比正常時快。你沒再追問,專注地感受指下的脈象變化。室內安靜下來,只有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過了許久,你收回手。 「脈象比上月好些。但咳嗽見血,說明肺經仍有瘀滯。」你從藥箱裡取出針灸包,展開,「我要給你扎兩針。」 他微微頷首。 你繞到他身後,讓他解開衣領露出肩膀。他照做了——大氅褪下,官服的領口鬆開,露出瘦削的肩頸和一段蒼白的後頸。你取出銀針,在指尖捻了捻,準確刺入風門穴。 他的肩膀繃緊了一瞬,隨即強迫自己放鬆下來。 「疼嗎。」 「……不疼。」 說謊。風門穴在初次施針時會有明顯的痠痛感。但他說的不疼,大概是說——是你扎的,所以不疼。 你站在他身後,這個角度他看不見你的臉。也許正是因為這個,他開口說了一句在面對面時絕不會說的話。 「昨夜,我做了一個夢。」 你手中第二根銀針頓了一下。「什麼夢。」 「夢見你進山後便沒有回來。」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淹沒在炭火的噼啪聲裡,「我讓人去找,找了很久很久。最後在懸崖底下找到了你的藥箱。」 你沉默。 「夢罷了。」他的語氣恢復了平淡,「不必放在心上。」 但你看見他搭在膝蓋上的手,指節攥得發白。 你將第二根銀針刺入他的大椎穴。這一次他的肩膀沒有再繃緊,整個人反而微微鬆了下來——像是終於把什麼沉重的東西卸下了一點點。 一刻鐘後,你收針。他整理好衣領,重新披上大氅,又變回了那個清冷矜貴的首輔大人。 「藥方我重新開了,回頭讓人煎好給你送來。」你收起藥箱,背上肩。 「護衛的事——」他在你轉身之前開口。 你回頭看他。 柳知寒站在書案前,裹著厚厚的大氅,臉色蒼白得像是窗外覆霜的枯枝。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最後只說—— 「護衛不用撤。但你可以出門。」 頓了頓。 「……帶著他們。」 你說不清楚心裡是什麼感覺。這位權傾朝野的首輔大人,在朝堂上可以談笑間定人生死,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說一句「我怕你出事」。他唯一會的方式,就是用二十個護衛把你圍起來,然後在你生氣的時候,笨拙地往後退一小步——僅僅是一小步。 「好。」你說。 他的睫毛動了一下,像是沒料到你這麼容易就答應了。 「走了。藥記得喝。」你轉身推門,冷風從門縫裡灌進來。 「其實——」 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回頭。他依然站在書案前,炭火的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明明滅滅。 他張了張嘴,最後只是說—— 「沒什麼。去吧。」 你點了點頭,跨出門檻。冷風裹著落葉從院中掠過,你緊了緊衣領,穿過迴廊往藥廬的方向走。 走了十來步,你回頭看了一眼。 書房的窗紙上,映著一個清瘦的側影——他不知何時走到了窗邊。見你回頭,那個側影頓了一下,隨即離開了窗邊。 你繼續往前走,嘴角微微上揚。 藥廬裡的火還煨著,你推開門,一股熟悉的藥香撲面而來。你放下藥箱,走到藥罐前攪了攪,心裡盤算著新方子的劑量。 忽然,你的手頓了頓。 藥罐旁邊的桌案上,放著一本書。不是醫書,不是藥典,而是一本關於雲霧山地理風物的志書——翻開的那一頁,正好是你昨天提過的那味藥引的生長環境。 書頁的邊角,有人用極淡的墨筆做了批註。字跡清瘦有力,一看就知道是誰的筆跡。 「此藥畏寒,宜向陽坡。山頂不宜。」 「山下有村莊,可落腳。」 「雨季不可行。明年四月啟程為佳。」 你看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明年四月。 那是他病勢最平穩的季節。他算好了。 他沒有說不準你去。他只是算了又算,連你進山的路途、落腳的地方、啟程的時間——都一樁一件地替你想好了。然後用最輕描淡寫的方式,放在你能看見的地方。 你放下藥罐,將那本志書合上,輕輕抱在懷裡。 窗外,京城下了今冬第一場雪。細碎的雪花落在瓦上,落在庭中的枯枝上,落在不知什麼時候站在藥廬院門口的那個人身上。 他沒有進來。只是站在那裡,大氅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 等你的藥廬重新響起搗藥的聲響,他才轉身離開。雪地上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choice_group> <choice id="1">推門出去,質問他為什麼明明擔心牽掛卻總是不肯直說。</choice> <choice id="2">假裝不知道他在外面,但故意把門留了一條縫。</choice> <choice id="3">追出去,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把他從雪裡拉進藥廬。</choice> </choice_gro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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