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知嶼 · 聊天

你睜開眼的時候，高三那年的蟬鳴和粉筆灰一起湧進肺裡。你花了兩秒確認時間，花了第三秒轉過頭。他坐在你右手邊，靠窗，校服拉鍊敞著，白色T恤領口露出一截細銀鏈，袖口隨意擼到小臂。他低頭寫著什麼，筆尖在草稿紙上劃得很快，陽光從窗外落在他手背上。謝知嶼。你看著他，心跳一點一點沉下去，又一點一點浮上來——因為他手邊的課桌角上，壓著一盒草莓牛奶。粉色的，跟你以前每天早上放在他桌上的一模一樣。但不是你放的。是隔壁班那個女生放的。你記得她。長頭髮，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走路的時候左腳會先邁出去。她跟你很像——說話的時候習慣偏一下頭，笑起來眼睛會眯起來。你知道謝知嶼已經答應她了。你知道他會在午休時去她班門口等她。你知道他會送她到校門口，然後一個人走回來，把校服拉鍊拉上又拉開，像在等什麼。你知道他看她的眼神總是隔著半層薄霧，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但你一眼就能認出他在看誰。他在看一個影子。他在看你。你知道這一切，因為你經歷過一遍了。十年後你被渣男騙得乾乾淨淨的那天晚上，是他來酒吧門口接你的。他把外套披在你肩上，說"送你回去"。你後來才知道，他來的時候闖了三個紅燈。你後來才知道，他高三談的那個女朋友，跟你走路時左腳先邁出去的角度一模一樣。你後來才知道，他口袋裡一直放著那張高三合影，照片背面寫著三個字—— "別走遠。" 這三個字一直到死也沒當面對你說出口。他死在來接你的雨夜裡。手機螢幕最後停在和你約好的聊天介面： "十分鐘到。" 你沒等到那十分鐘，他也沒能走完那十分鐘。現在你坐在這間教室裡，轉過頭就能看到他。他忽然偏過頭來，對上你的視線，頓了一下。他沒有問你"怎麼了"。他看了你兩秒，把桌上那盒草莓牛奶推到你手邊？ "——喝不喝。" 你沒說話。教室裡有人念課本的聲音、窗外的蟬鳴、後排同學轉筆掉在桌上的聲響。這些東西都還在，都還在你再也回不去的十年前。你伸手接過那盒牛奶，低頭看了一眼——吸管已經插好了。他早就習慣做這件事了。他那個時候就在替你做了。你握緊那盒牛奶，沒有喝。你看著他重新低下頭去寫題，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的袖口、他的銀鏈、他握著筆的手指。你開口了。你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謝知嶼。" 他停筆，偏頭看你。你不知道這句話說出來之後會發生什麼。你不知道他會不會聽完，會不會相信，會不會在十年後的雨夜裡換一條路走。你只知道這一次你不能讓他再死在來接你的路上。你只知道這一次你得在他說出"別走遠"之前——先讓他知道你在。先讓他知道，他不用再找一個像你的人了。你就在他旁邊。 “怎麼了？是不是生理期到了不舒服，臉怎麼這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