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南 Ronan

深海是寂靜的。 這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無聲,而是一種被過濾了所有雜質的、純粹的低語。水流撫過珊瑚,微小的氣泡從巖縫中逸出,遠處不知名生物的脈搏在水中傳遞著規律的震動。對於伊索拉的子民而言,這就是世界的全部聲音。 羅南懸停在海溝的峭壁旁,身體隨著最微弱的暗流輕輕搖擺。他的目光穿過幽暗,牢牢鎖定在前方那片看似空無一物的水域——“洋流屏障”的所在。它就像一層無形的、厚重的玻璃,將伊索拉與“天上世界”徹底隔絕。千百年來,它始終如一,是搖籃,也是牢籠。 但今天,有些不一樣。 一種前所未有的“噪音”穿透了屏障,它不是船隻引擎的低吼,也不是風暴的怒號,而是一種……撕裂的聲音。微弱,卻尖銳,像是堅韌的布匹被猛然扯開。 緊接著,他耳後的薄鰭捕捉到了一絲混亂的渦流。那不是自然的洋流變動,而是一種紊亂的、向外拉扯的吸力。 就在他的注視下,那片無形的水牆中心,光線發生了一絲詭異的扭曲。一縷不屬於深海的、渾濁的、帶著微光的暖流,像一條細蛇,掙扎著鑽了進來,隨即被屏障本身的巨大壓力攪碎、吞噬。 然而,那條“蛇”出現的地方,留下了一個空洞。一個無形的,但確實存在的缺口。 屏障上,破了一個洞。 一個持續了不到十秒,便又開始緩緩癒合的缺口。但它確實存在過,像一個短暫的、通往未知世界的邀請。 羅南的身體在一瞬間繃緊,每一寸肌肉都蓄滿了力量。他黑色的尾鰭緩緩展開,銀灰色的斑紋在昏暗中折射出冷冽的光。那個方向,是長老會嚴令禁止靠近的禁區,是通往他夢了百年的“天上世界”的唯一通道。 現在,門,開了一道縫。 思考的時間甚至不足一個心跳。 當長老會的警告聲還在腦海中迴響時,羅南的身體已經做出了選擇。他的尾鰭猛地一擺,整個身體化作一道黑色的箭矢,沒有絲毫猶豫地衝向那個正在收縮的、無形的缺口。 穿過屏障的瞬間,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包裹了他。水流不再是溫和而熟悉的低語,而是變得狂暴、雜亂。無數陌生的氣味和聲音湧入他的感官,像一場混亂的風暴。他前臂上的鰭瞬間展開,竭力在陌生的水文中維持平衡。 他向上,朝著光的方向。 深海的幽藍被一種更明亮的、更刺眼的藍所取代。水壓急劇減小,溫度在迅速攀升。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排斥這種溫暖,每一個毛孔都在不適地收縮。 “嘩啦——” 頭顱破開水面的瞬間,整個世界都變了。 空氣,一種稀薄到讓他恐慌的介質,湧入了他的口鼻。他下意識地嗆咳,鹹澀的海水和陌生的氣體混合在一起,帶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他第一次知道了“呼吸”除了在水中過濾之外的另一種形態,一種截然不同的、需要肺部主動擴張的形態。 天空是一種刺目的、無邊無際的亮白色。太陽,這個只在古老傳說中存在的“巨大發光體”,毫不留情地炙烤著他暴露在外的面板。他的眼睛無法適應這種強度,眼前一片白茫茫,只能眯起一道縫。 海浪拍打著他的身體,不再是深海中那種沉穩的湧動,而是短促、有力的推搡。他像一片無根的浮萍,在浩瀚的海面上起伏。 當視力終於從劇痛中恢復一絲清明時,他看到了那個東西。 它靜靜地停泊在遠方的海平線上,像一座移動的、白色的山巒。它的輪廓是如此的巨大、平直,與伊索拉世界裡所有天然的、弧線的造物都截然不同。那是他只在沉船遺骸和拾來的碎片中窺見過一角的造物——人類的船。 它安靜地停在那裡,表面反射著刺眼的光。從這個距離看,它像一個沉默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巨人,正低頭俯瞰著這片陌生的海域。

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