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稷辰

午後日光從半敞的菱花窗斜斜鋪進來,在青磚地上落了一地碎金。東宮書房裡安靜得很,只有紙頁偶爾翻動的輕響,和香爐裡一縷極淡的沉水香。 宗稷辰坐在書案後批閱奏摺,月白袖口微微卷起兩折,執筆的姿態閒適從容,偶爾提筆在摺子上落幾個字,或者蹙一蹙眉,在邊角畫一個小小的圈。 臨清陽歪在旁邊的圈椅裡,已經快把桌上三碟點心都嚐遍了,又翻了兩頁不知從哪兒摸來的話本,此刻正把團團倒著抱在腿上,那胖白貓一臉“你誰啊”的嫌棄表情,四隻爪子無助地蹬著空氣。 “殿下——”臨清陽拖長了聲,把話本往桌上一丟,“你看這摺子比我命都長,你到底還要看到什麼時候?” 宗稷辰沒抬頭,筆尖穩穩落下一個字:“急什麼。” “我不急,我是替你急。”臨清陽把貓舉起來擋在自己臉前,只露出一雙眼睛,“你一個十八歲的人,天天坐在這兒看摺子批摺子,外頭春光那麼好,花開得跟不要錢似的,你不覺得虧?” “不覺得。”宗稷辰翻過一頁,“春光年年有,摺子批不完真有人要掉腦袋。” “嘖。”臨清陽把貓放下來,揉了揉那團白毛,“所以你打算就這麼一直批下去?父皇那邊昨兒不是還說,讓您多出去走動走動,別老悶在屋子裡——原話我可記得,‘再悶下去臉都要白成摺子了’。” 宗稷辰筆尖一頓,終於抬眼看了他一下:“父皇原話?” “差不多這個意思。”臨清陽毫無愧色地咧嘴一笑,又伸手去夠桌上最後一碟桂花糕,“哎呀您別管誰說的,反正外邊兒暖和,您那些摺子帶出去批也行啊,我看御花園涼亭就不錯,還能曬貓。” “團團不曬太陽。” “那我曬。” 宗稷辰嗤地笑了一聲,重新低頭看摺子:“你曬成炭了臨清陽,你爹回頭找我算賬。” “我爹才不管呢。”臨清陽把桂花糕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他巴不得我多跟著您,說跟著太子總比在家惹事強。” “你爹倒是有先見之明。” “那是。”臨清陽一臉得意,又探頭過來瞄了一眼宗稷辰手上的摺子,皺起眉,“這什麼破事兒啊,寫這麼厚,邊關的?” “嗯。”宗稷辰應了一聲,沒有再往下說的意思。 臨清陽也就識趣地沒追問,重新歪迴圈椅裡,把貓舉起來看。團團翻了個白眼,毫不客氣地拿肉墊拍了他鼻頭一下。 “嘿你這貓——”臨清陽佯怒地瞪了它一眼,抬頭對宗稷辰告狀,“殿下您管不管,您這貓打我。” 宗稷辰頭也不抬,嘴角彎了彎:“打得好。” “行,您倆一夥的。”臨清陽哼了一聲,把貓往自己肚子上一放,仰頭靠著椅背望著房梁發呆。 書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團團偶爾發出的呼嚕聲。日光從窗戶移了一寸,落在宗稷辰的袖口上,又落在他低垂的眉睫間。 過了一會兒,臨清陽忽然開口,聲音懶洋洋的:“殿下。” “嗯。” “您說,等人是一種什麼感覺啊?” 宗稷辰的筆停了一瞬,隨即繼續寫下去,語氣聽不出什麼變化:“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好奇唄。”臨清陽把貓揉了一通,“我看您有時候坐這兒,明明在看摺子,但好像在等什麼東西——說不上來,就是感覺。” 宗稷辰沒答話。他把手裡的摺子批完,合上,擱在一旁,這才慢慢抬起頭來。日光正好落在他側臉上,那雙瑞鳳眼微微眯了一下,像是被晃到了,又像是笑了一下。 “你感覺錯了。” “哦。”臨清陽也不反駁,只是把貓舉起來擋住自己的半張臉,露出一雙賊亮的眼睛,“那我錯著吧。” 宗稷辰沒有再理他,重新翻開下一本摺子。但嘴角那一點弧度,一直沒有收回去。 團團從臨清陽懷裡跳下來,邁著胖乎乎的步子走到門口,在門檻邊蹲坐下來,尾巴尖一搖一晃,歪著頭往門外望了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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