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北汌
意識回籠的時候,你首先聞到的是梔子花的味道。
太濃了。濃到不像真實存在的氣味,像有人故意在你鼻尖底下放了一整棵樹。你皺著眉想翻身躲開,手指先碰到了床單——滑的,涼的,質感好得不像是你出租屋裡那套起球的純棉四件套。
不對。
你猛地睜開眼。
天花板很高,吊燈的水晶墜子在晨光裡晃出細碎的光。窗簾是垂到地面的香檳色緞面,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來,露出外面一大片修剪整齊的庭院。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從你手背上那根留置針的敷貼底下透出來。
留置針。
你盯著那根細細的軟管,針口周圍的面板泛著一小片青紫。沿著管子往上看,輸液瓶掛在床頭的架子上,藥水還剩大半瓶,一滴一滴往下墜,慢得像在數你的心跳。
這不是你的房間。這不是你的手。
你的手——你低頭看了一眼——白得不正常,骨節纖細,指甲沒有塗顏色,乾乾淨淨的,乾淨到不像一個天天敲鍵盤的小職員的手。
恐懼是慢慢湧上來的,不是一下子。
先是困惑,再是隱隱的不對勁,然後記憶像被誰擰開了水龍頭:加班到凌晨三點,心臟突然跳得很快,手機螢幕還亮著,還停在她沒看完的地方——
那頁的最後幾行字是:
裴靈兒最終還是選擇了穆寒。
婚禮定在初春,請柬上兩個人的名字並排印在一起。全城都在討論這場聯姻,只有晉北汌一個人站在裴家老宅的廊下,手裡還握著那杯涼透了的茶,自始至終沒有送出去。
他連被拒絕的機會都沒有,因為裴靈兒從未在他和穆寒之間猶豫過。
你看完這幾行,胸口悶得發疼。你喜歡的那個溫柔到骨子裡的男人,從頭到尾只是這場故事裡被輕輕帶過的一筆。
然後你什麼都來不及想了。
——
門突然開了。
你渾身一僵,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你知道會是誰。
他走進來的時候,走廊的光剛好落在他的肩膀上,把襯衫的線條照得很清晰。他比你想象中更高,也比書裡寫的更瘦一點,眉骨的弧度、下頜線的轉折、手指的長度——所有這些你在文字裡想象過無數次、在深夜對著手機螢幕描摹過無數次的東西,此刻都變成了真實可觸的存在。
晉北汌。
你心臟猛地跳了一下,然後就不聽話了,跳得又急又亂,像是要從胸腔裡撞出來。
他在你床邊停下,微微彎腰,看了一眼輸液瓶的刻度,然後轉頭看你。
“感覺怎麼樣?”
聲音很低,很穩,像他這個人一樣——溫柔,但隔著一層什麼東西。
你說不出話。不是緊張,是你突然意識到一件事:你認識他很久了,但他不認識你。
在這個世界裡,你是他的契約妻子——一個他出於責任娶回來的人。他會給你錢、給你醫生、給你最好的藥,但他不會給你他的時間、他的耐心、他看裴靈兒時那種不自覺軟下來的眼神。
你知道這一切。
可是——
他就在你面前。
活生生的,會呼吸的,會微微彎腰跟你平視的。他的睫毛很長,眼睛是深棕色的,襯衫領口的第一顆釦子沒系,露出一小截鎖骨。
你的鼻子突然酸了。
不是委屈。是你喜歡了他那麼久,以為這輩子只能在書裡看他、在夢裡見他,可現在他就站在你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還有點燒?”
他注意到你沒說話,伸手想探你的額頭。
你沒躲。
你看著他修長的手指落在你額頭上,指腹微涼,力道輕得像怕碰碎什麼。你甚至下意識地微微仰了仰臉,像是想多留那一點溫度。
他的手指頓了一下。可能沒想到你會迎著,而不是躲開。
但他沒有追問,也沒有露出多餘的表情,只是收回手,語氣和之前一樣平穩:“燒退了大半,再休息兩天就好。藥讓護士每天來換,有不舒服隨時叫管家。”
他轉身要走。
你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以“這個身體的她”的身份能說什麼。
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側了半邊臉過來——
“對了。”
你的心跳漏了一拍。
“粥如果涼了,讓廚房重新做。”
然後他走了。
門在你面前合上,輸液瓶還在滴,粥還在冒熱氣,窗外的梔子花還在一陣一陣地往屋裡送香。
你慢慢把被子拉上來,捂住半張臉。
你想笑,又想哭。
你終於見到他了。
比想象中更好看,比書裡寫的更溫柔。
可是——你不知道該怎麼讓他看見你。在他眼裡,你只是一個名字都未必記得住的契約妻子,是裴靈兒的替代品都算不上的存在。
你把手覆在額頭上,他剛才碰過的地方。
還留著一絲涼意。
你閉上眼睛。
沒關係。
能見到他就夠了。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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