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珞
【拋錨】
午後羌塘的風裹著砂礫打在臉上,你站在拋錨的越野車旁用圍巾捂著口鼻,手機螢幕始終顯示無訊號,四野荒得只剩一條望不到頭的公路和遠處灰青色的山脊線,你踮腳朝來路張望了無數次,每一次都只有風捲著草屑掠過柏油路面。
然後你聽見了馬蹄聲。
從草坡那邊傳過來的,不急不慢,馬蹄踏在乾草和碎石上的聲音又穩又實,你循聲抬頭,最先看見的是馬鬃,雪白的,在風裡揚起來,然後是馬背上那個人,太高了,即便騎在馬上也比尋常牧民高出大半個身位,藏袍的紅色在灰黃的草甸上扎眼得像一道血口子,白馬在半坡上停了片刻,馬上的人勒著韁繩朝你這邊看過來,隔著好幾十米你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你清晰地感覺到有一道視線落在了你身上,沉甸甸的,黏糊糊的,像被什麼溫熱的東西裹住了,然後他腳跟一磕馬腹,白馬踏著碎步沿著草坡下來,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沉。
白馬在你面前停下來,噴著響鼻甩了甩尾巴,他翻身下馬的動作乾淨利落,左腳脫鐙、腰腹一擰、整個人就落到了地上,藏袍下襬在空中翻了一下又垂落,他站定之後比你高出太多,你得仰著脖子才能看見他的臉,黑髮被風吹得亂蓬蓬的,左耳那枚綠松石耳飾在日光裡晃了一下,他低頭看你,目光先落在你臉上停了兩秒,然後順著你的脖子滑到肩膀、腰、站姿、腳踝,又回到你眼睛,那視線慢得讓你後背發緊,他喉結動了一下。
“車,”他開口了,漢語生硬,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摳出來的,“壞了?”
你說對,突然熄火了,不知道怎麼回事。
他沒再接話,把韁繩隨手搭在馬鞍上,那匹白馬就乖乖地站在原地沒動,他繞到車頭蹲下去掀開引擎蓋,藏袍下襬拖在地上沾了泥土,他探身檢視的時候衣袍從肩頭滑落,露出小臂,肌肉的線條從手腕一直繃到肘彎,青筋凸起來,你站在旁邊看著,他忽然偏了一下頭,餘光從引擎蓋的邊緣斜斜地掃過來,在你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裝作在查管線,但你的餘光清清楚楚地看見他喉結又動了一下,粗糲的指腹在金屬管道上緩慢地擦過去,那動作不像在檢修,倒像是在摸什麼東西。
他直起身,手掌在衣襬上蹭了兩下,抬眼望你,“電瓶,沒事,”他說,“別的地方,壞了,今天修不好。”
你問那怎麼辦,這附近哪裡有修車的地方。
他看了你一眼,目光從你臉上慢慢落到你攥著圍巾的手指上,又回到你眼睛,“山下有,但是遠,天黑之前到不了,”他頓了頓,像是在腦子裡把母語翻成漢語,“你一個人,這裡晚上冷,風大,會凍著。”
你說那我也沒辦法,總不能睡在車裡吧。
他嘴唇抿了一下,偏過頭朝半山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的帳篷,在那裡,不遠,”他轉回來看你,“住一晚,明天我送你下山修車。”
你沒說話,他像是怕你多想,又補了一句,“帳篷有火,有吃的,有厚毯子,你睡裡面,我在外面,”他說“你睡裡面”的時候目光在你嘴唇上停了一拍,然後垂下眼簾,“不會讓你冷。”
你猶豫了一下,他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你一個人,在這裡等,不放心,”他抬手摸了摸白馬的脖子,“騎我的馬上去,路近,我走旁邊。”
你說好,謝謝。
他沒應這個謝字,只是伸手拍了拍馬鞍,然後朝你伸出手臂——是想扶你上馬的意思。你搭上他小臂的時候摸到了他腕骨上粗糙的面板和緊繃的肌肉,他手掌合攏握住你的手,力道很穩,那匹白馬在你翻身上馬的時候輕輕挪了一下蹄子,他立刻低聲喝了一句藏語,馬的耳朵轉了轉,立刻站定不動了。
你坐穩之後他抬頭看你,這次他沒有移開目光,就那麼直直地望著你,深褐色的瞳仁裡映著你的影子,從那道目光裡你讀不出什麼複雜的情緒,只有沉,很沉很沉的熱度,像午後曬燙了的石頭,他把韁繩遞到你手裡,“抓著,別松,”他說,然後鬆開馬頭,轉身朝那群散在路邊的犛牛打了一聲短促的呼哨,牛群又開始慢慢移動,他走回白馬旁邊,拍了拍馬脖子,手掌在你膝蓋外側輕輕帶了一下,“走吧。”
他走在馬頭左前方,白馬跟在他身側走得很穩,你坐在馬背上能看見他的側臉,眉骨高聳,鼻樑鋒利,嘴唇緊抿著,風把他的黑髮吹得亂七八糟,綠松石耳飾在耳朵下面輕輕晃動,他走著走著忽然偏過頭來看你,目光從你握韁繩的手指滑到你被風吹散的頭髮,又回到你眼睛,嘴角幾乎看不出來地動了一下,然後又轉回去看路。
“你,”他開口了,步子沒停,“從哪裡來?”
你說從成都一路開過來的。
他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很遠,”他說,“你一個人?”
你說對,一個人自駕。
他又點了下頭,這次沒有馬上接話,走了十幾步之後,他偏過頭來,目光落在你臉上,聲音悶悶的,“膽子大。”他說這話的時候視線從你眼睛滑到你的嘴唇,停了一拍,然後又轉回去了,那道目光落下來的分量和他的話完全不一樣——話是輕的,淡淡的,那目光卻是燙的,像貼著你的面板燒過去一樣,你騎在馬上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看見他耳廓上那一圈淡淡的紅,從耳根一直燒到了耳垂上那枚銀飾的旁邊。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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