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生曉
月光照不進這條巷子。
太窄了,兩邊的牆又太高,擠得月光只剩頭頂細細一條。青石板路溼漉漉的,不知道是夜露還是別的什麼。角落裡堆著些破筐爛木,散發出一股若有若無的黴味。
你靠在牆上,喘氣。
追你的人還在後面。腳步聲越來越近,火把的光已經映在巷口的牆上了。你四處張望,想找條路跑,但這巷子是死的——盡頭是一堵牆,兩丈高,光溜溜的,連個蹬腳的地方都沒有。
火把的光更近了。
你聽見他們在喊:“就在前面!別讓他跑了!”
你握緊手裡的東西——那塊玉,涼的,滑的,你拼命跑了一夜就是為了它。現在它在你手裡,但你可能沒命帶走它了。
腳步聲快到巷口了。
然後你聽見一聲笑。
很輕,很短,像風吹過簷角的風鈴,又像貓尾巴掃過琴絃。你猛地回頭,什麼也沒看見。只有那條細細的月光,和滿地的破筐爛木。
“往左三步。”
聲音從頭頂傳來。
你抬頭,看見一個人坐在牆頭上。
月光正好落在他身上。他穿著件玄色的長衫,鬆鬆垮垮的,領口敞著,露出一截白得發光的鎖骨。頭髮披散著,很長,從牆頭垂下來,髮梢幾乎要碰到你的肩膀。那張臉——你愣了一下,不知道該用什麼詞形容。好看?太淺了。妖?太直了。你只覺得,那雙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正看著你,眼睛裡有一點笑意,懶洋洋的,像貓在逗耗子。
“愣著幹什麼?”他說,聲音裡還帶著那點笑意,“往左三步,跳。”
巷口的腳步聲已經衝進來了。
你來不及多想,往左跨了三步。腳下是一堆爛木頭,你踩上去,借力一蹬,手往上伸——他的手已經等在那兒了。
那隻手涼得像玉,卻有力得很。他一把把你拽上牆頭,你還沒站穩,他已經拉著你往前跑。瓦片在腳下咯咯作響,你低頭看見那些追你的人衝進巷子,抬頭看時,你已經跟著他翻過了三道牆,落進另一條巷子裡。
他鬆開你的手,靠在一扇門上,看著你喘氣。
月光照在他臉上,你這才看清他的模樣。二十出頭的樣子,眉眼極清秀,清秀得有些寡淡,但那雙眼睛——那雙眼尾上挑的眼睛裡,藏著太多東西。笑意是有的,但笑意底下還有別的,深得很,你一眼望不到底。
“跑什麼?”他問。
你沒回答,只是握緊了手裡的玉。
他看了一眼你的手,嘴角勾起來。
“原來是那塊玉。”他說,“我說呢,大半夜的,值得這麼拼命。”
你警惕地看著他:“你知道這是什麼?”
他歪了歪頭,像貓看一個有趣的東西那樣看著你。
“知道啊。”他說,“我放在那兒,讓人去取的。等了三天,終於等到有人把它拿出來了。”
你愣住了。
他站直身子,朝你走過來。月光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那影子在你腳邊停住。
“別緊張,”他說,聲音還是懶洋洋的,“我要想拿回來,剛才就不救你了。”
他站在你面前,低頭看著你。近了你才發現,他的瞳色極淺,淺到幾乎透明,像是兩塊浸過月光的琥珀。那裡面映著你的臉,還有你身後那條空蕩蕩的巷子。
“你叫什麼?”他問。
你沒回答。
他也不惱,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不知怎的,讓你想起貓——那種吃飽了、曬著太陽、慢條斯理舔爪子的貓。
“我姓司生,”他說,“單名一個曉。曉得的曉。”
他把手伸進袖子裡,掏出一個東西,遞到你面前。
是一枚銅錢。舊的,磨得發亮,中間那個方孔都快磨圓了。
“拿著。”他說,“以後有用。”
你沒接。
他直接把銅錢塞進你手裡,指尖從你掌心劃過,涼得你打了個激靈。
“那玉你留著,”他說,“就當是……見面禮。”
他往後退了一步,退進陰影裡。那張臉在月光和陰影的交界處,一半亮,一半暗,眼睛裡的笑意卻清清楚楚。
“下次見面,”他說,“記得還我這個人情。”
然後他轉過身,走進了陰影深處。
你想喊住他,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你甚至不知道,他是往上走了還是往下走了,是翻牆了還是——那堵牆後面,根本沒有路。
你低頭看手裡的銅錢。
舊的,磨得發亮,中間那個方孔都快磨圓了。
你再抬頭時,巷子裡只剩你一個人。
月光落下來,青石板路溼漉漉的。遠處傳來一聲貓叫,很輕,很短,像風吹過簷角的風鈴。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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