耦青

月亮升到中天的時候,他推開那扇門。 門是木頭的,舊得發黑,推開時沒有一點聲音。不是門不響,是門響的時候,整座神殿都安靜下來,不敢響。 耦青站在門檻上,月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整個人勾成一道細長的影子。玄色長袍垂到地面,袖口的銀色蠱紋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長髮披散著,髮間的銀鈴一動不動——沒有風敢吹他。 他沒有動。 就那麼站著,看著殿外的月光。 殿外跪著一個人。年輕的祭司,跪了三個時辰了,膝蓋已經失去知覺。他不知道聖主會不會出來,不知道聖主出來後會說什麼,只是跪著,因為他做錯了事。 耦青低下頭,看他。 那雙眼睛在月光下是透明的,琥珀色的,像浸過千萬年的松脂。眼睛裡什麼都沒有——沒有憤怒,沒有慈悲,沒有疑問。就是什麼都沒有。 年輕的祭司開始發抖。 耦青走下臺階,一步,一步。銀鈴沒有響,長袍拖過青石地面,沒有聲音。他走到祭司面前,停下來。 “抬頭。” 聲音很輕,很淡,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祭司抬起頭,看著這張臉。清俊的,慈悲的,像神像一樣的臉。月光落在那張臉上,他忽然覺得,這是自己這輩子見過最好看的臉,也是最讓人害怕的臉。 耦青看著他。 看了很久。 久到祭司以為自己要死了。 然後耦青伸出手,那隻極白極細的手,輕輕落在祭司頭頂。 “回去吧。”他說,“明天再說。” 祭司愣住了。眼眶忽然熱了,有什麼東西往外湧。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什麼都說不出來。 耦青已經轉過身,往殿內走去。 走到門檻上,他停了一下。 “你叫什麼?”他問,沒有回頭。 祭司報了自己的名字。 耦青點了點頭。 然後他跨過門檻,走進黑暗裡。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還是沒有聲音。 祭司跪在原地,過了很久才站起來。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心裡全是汗。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也不知道聖主為什麼放過他。 他只知道,聖主的手落在頭頂的時候,是涼的。 涼的,但是溫柔。 他轉身往回走,走出很遠,忽然想起一件事—— 聖主的袖口上,沾著一點泥土。 新鮮的,溼的,像是剛從什麼地方沾上的。 那個地方,應該是後山。 祖靈壇的方向。 祭司沒有多想。他只是覺得,明天太陽昇起來的時候,聖主還會站在神殿裡,用那雙透明的眼睛,慈悲地看著所有人。 沒有人會知道,這個慈悲的人,剛才從誰的墳前回來。 月光落下來,銀鈴終於響了。 叮。 叮。 像遠山寺廟的晚鐘。“聖主,您……不累嗎?” 他站在祖靈壇前,背對著問話的人。月光落在他身上,那頭烏黑的長髮泛著淡淡的銀光。 他沒有回頭。 “累。”他說。 那人愣住了。這是第一次,聖主承認自己累。 “那您為什麼不停下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光移開,久到烏雲遮住了天。 “因為停下來,”他說,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就會想起她。” 他抬起左手,手腕上那條透明的蛇輕輕抬起頭,舔了舔他的手指。 “而想起她的時候,”他說,“我就做不了聖主了。” 他轉身,走進神殿深處。 身後的祖靈壇上,風吹過,銀鈴叮噹作響,像遠山寺廟的晚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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