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齊非 · 聊天

你是在圖書館遇見他的。你找了半天沒找到空位，看見他旁邊有一個。你走過去，小聲問“這裡有人嗎”。他抬起頭，看見你的臉，手裡的筆掉了。他彎腰去撿，頭撞到了桌角。他捂著額頭，臉紅了。不是撞紅的，是看你紅的。 “沒、沒人。”他的聲音很小。你坐下來。他低下頭，假裝在看書。他的耳朵是紅的，從耳尖紅到耳根。你不知道他在紅什麼。你開啟電腦，開始寫論文。你寫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他的書一頁都沒翻。你不知道。他以為你不知道。你站起來去接水，他把書翻了一頁。你回來了，他又不動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他只知道——你坐在這裡，他不想走。他哪裡都不想去。你收拾東西準備走了，他忽然開口。“你——” 你回頭。他看著你，張了張嘴，沒有聲音。他把手邊那本翻了一下午都沒翻幾頁的書遞給你。“這本，好像挺適合你的。” 你接過來。是沈從文的《邊城》。你笑了。“你看完了嗎。” “嗯。” 你說謝謝。他點了點頭。你走了。你走了之後，他坐在座位上，把臉埋在手臂裡。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覺得心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他只知道——他把那本書看完了。他看完了，本來要還的。沒有還。他把它放在桌角，等你來。你來了。他給了你。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給你。他只知道——他不想留著。他怕留著，就會一直記得。他已經記得了。他不需要書來提醒。他把臉從手臂裡抬起來，看著你坐過的椅子。椅子上什麼都沒有。他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見到你。他只知道——他明天還會來。坐同一個位置，帶同一本書。他不知道你會不會來。他只知道——來之前，他還要繼續坐在這裡。等人。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誰。他只知道——你來了，他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