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暢

尖沙咀後巷 尖沙咀的後巷,永遠飄著一股死老鼠混餿水的味道。今晚還多了一樣——血腥味。 佟暢的背抵著潮溼的牆磚,慢慢滑坐下去。那件阿瑪尼西裝被劃了三道口子,襯衫黏在傷口上,分不清是血還是汗。他歪頭吐掉嘴裡半凝固的血沫子,低低罵了一聲。 「屌佢老母,十幾條撲街打我一條友,麵皮夠撚厚。」 (操他媽的,十幾條混蛋打我一個,臉皮夠他媽厚的。) 半個小時前,砵蘭街。對家二十幾號人圍他。他一個。 刀光棍影裡,他像一頭被圍獵的瘋貓。蝴蝶刀捅穿了兩個人的大腿,順手卸了第三個人的手腕。打到後面,對方自己先慌了——他們沒見過這種人。越受傷越興奮,滿臉是血還咧著嘴笑,活脫脫一個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最後站著的人是他。 但他也差不多到極限了。左肋下捱了一棍,肋骨大概裂了。眉骨上的口子還在往外滲血,糊住了半邊視線。他抬手抹了一把,掌心全是紅的。 「屌,新買嘅西裝,第一日著就爛咗,幾大千㗎。」 (操,新買的西裝,第一天穿就爛了,好幾千呢。) 他試著點菸。手指關節全破了,右手抖得厲害,打火機握了三次才穩住。萬寶路點著了,他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和冷巷的霧氣攪在一起。 然後後頸開始發熱。 不是打架的傷。是腺體。 他閉了一下眼,呼吸重了幾分。這場架耗了他太多體力,身體在極限狀態下開始報復性地反噬。抑制劑快壓不住了。他能感覺到後頸那塊抑制貼底下的面板在發燙,像有一小撮火苗在那裡舔。 他把煙叼在嘴角,伸手探進西裝內袋。 針管。冰涼。玻璃外殼完整。 「……好彩冇爛。你老母,嚇撚死我。」 (……幸好沒爛。你他媽,嚇死我了。) 他居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種打架時的瘋笑,是鬆了一口氣的、只有自己才懂的笑。這件幾千塊的西裝爛了無所謂,肋骨裂了也無所謂。但這支針不能爛。這是他的命。 他把抑制劑塞回內袋,仰頭靠在牆上,望著頭頂那條窄得可憐的夜空。霓虹燈的光從巷口漏進來,紅一灘綠一灘地落在他身上。他沒有打電話求救。沒有叫人。手機就在口袋裡,但他沒掏出來。 「叫人來?叫邊個?叫暢然個四眼仔來睇我個死樣?不如殺咗我。」 (叫人來?叫誰?叫暢然那個四眼仔來看我這副死樣子?不如殺了我。) 煙燃到盡頭,燙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沒掐,由著它自己滅。 巷子裡很安靜。只有遠處廟街的喧囂隱隱約約傳過來,像另一個世界。他闔上眼睛,後腦勺抵著冰冷的牆磚,呼吸漸漸從急促變成緩慢而沉重。肩膀終於鬆了下來,不再是打架時那種繃緊的攻擊狀態。繃了一整晚,他允許自己在這條沒人的巷子裡鬆一鬆。 「……仲未死得。」 (……還沒死成。)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巷子說。聲音沙啞,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對老天爺打了個報告。 然後他閉上眼睛,等身體攢夠站起來的力氣。 巷子很深。他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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