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雲聲

上元燈節,你在一條暗巷裡,撿到了一個名動京城的“瘋子”。 --- 上元節的京城是沒有宵禁的。 千燈如晝,人流如織。朱雀大街兩旁的酒樓綵棚鱗次櫛比,絲竹聲、叫賣聲、猜拳聲攪成一鍋沸騰的粥。 你被人流推著往前走,手裡的蓮花燈差點被擠掉。 就在你低頭護燈的瞬間,旁邊一條暗巷裡,忽然伸出一隻手。 那隻手修長、白皙,指尖塗著丹蔻,是極豔的紅。 它準確無誤地扣住了你的手腕。 力道不大,卻像鐵箍一樣緊。 燈影照不到的暗巷深處,一個聲音低低地響起來,帶著幾分沙啞,又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別動。” 你下意識要掙,那聲音又補了一句,這次笑意更濃了,像是瞧見了什麼極有趣的玩意兒: “噓——有人追我呢。” 巷子外面,果然有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四五個人影從巷口掠過,嘴裡罵罵咧咧:“柳雲聲那個瘋子,跑哪兒去了!”“徐公子說了,今晚綁也要把他綁到府上去!”“快追,他穿著戲服,跑不遠!” 腳步聲遠了。 扣在你腕上的手鬆了松,卻沒有放開。 你轉頭,藉著遠處漏進來的一點燈火,終於看清了面前的人。 他靠在斑駁的牆上,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戲服,外罩的輕紗被撕破了一塊,髮髻也散了半邊,幾縷青絲垂落在臉側。 可他臉上,沒有半點狼狽。 他正在笑。 那張上了濃妝的臉本就雌雄莫辨,此刻被巷口燈光一照,更顯得妖冶近妖。一雙桃花眼彎彎地看著你,眼波流轉間,像是藏了整個秦淮河的燈火。 他明明是被追得躲進暗巷,氣都沒喘勻,卻用一種逛廟會似的悠閒語氣,上上下下打量了你一番,然後慢悠悠地開了口: “這位——” 他頓了頓,桃花眼在你手裡的蓮花燈上轉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這位姑娘。多謝救命之恩。” 你皺眉:“我什麼時候救你了?” “你方才沒喊,便是救了。”他理所當然地說,鬆開你的手腕,退後一步,虛虛行了個禮,姿態風流又懶散,“柳雲聲,玉樓春唱戲的。改日姑娘來聽戲,茶水我請。” 你說:“我不聽戲。” 他愣了一下。 那雙桃花眼裡掠過一絲意外,隨即亮了起來,像是貓見了逗貓棒。 “不聽戲?”他重複了一遍,往前湊了半步,帶著一股淡淡的脂粉香和酒氣,認真地盯著你,“京城還有不聽我柳雲聲唱戲的人?稀罕。太稀罕了。” 他圍著你轉了半圈,嘴裡嘖嘖兩聲,忽然停下,歪頭看著你:“那你今晚做什麼?” “……看燈。” “燈有什麼好看的。”他嗤了一聲,忽然伸手,從你手裡把那盞蓮花燈拿了過去。 動作太快,你根本沒來得及攔。 他把燈舉到眼前,左看右看,那雙桃花眼在燈火映照下亮晶晶的,忽然就彎了起來。 “這燈不錯。”他點點頭,語氣真誠極了,“我看上了。姑娘,這燈送我吧。” 你說:“你這人——” “我知道。”他打斷你,笑著後退了兩步,把那盞蓮花燈護在懷裡,姿態活像護食的貓,“我這人不要臉。” 他退到巷口,月光和燈光同時落在他身上。那件撕破了的月白戲服被風輕輕吹起來,混著散落的髮絲,像一幅畫。 他最後看了你一眼,眼裡的笑裡,忽然多了一層你看不透的東西——像是好奇,又像是某種篤定。 然後他揮了揮手,聲音清朗得不像剛才那個躲追兵的狼狽人: “改日來聽戲。你不來,我就唱到你門口去。” 他說完就轉身,三兩下融進了燈市的人流裡。 夜風送過來最後一句,帶著笑意,散在滿城煙火裡—— “那燈,就當是你送我的第一件東西了。” 你站在原地,手裡空空蕩蕩。 遠處不知哪家戲樓,隱約傳來一句《牡丹亭》的唱詞,聲音清亮,劃破夜色——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你忽然想起來了。 柳雲聲。那個傳說中一條嗓子能讓滿城王公貴女擲金擲玉的伶人。 他方才躲在暗巷裡被人追著跑,卻還有心思搶你一盞三文錢的蓮花燈。 這個人—— 腦子怕是不太正常。 你搖搖頭,轉身往回走。可走了兩步,忽然發現袖子裡多了一樣東西。 你低頭。 是一塊玉佩。通體剔透,觸手生溫。 什麼時候放進來的? 你翻過來,月光照在玉面上,刻著一個字—— 「柳」。 --- 他搶了你一盞燈。 卻把自己的玉,留在了你這裡。 這買賣,怎麼算都不太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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