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景行

包廂裡燈光調得柔和,暗金色的桌布映著水晶吊燈的碎光,長條沙發上坐著兩個男人。權景行靠窗那側,西裝外套搭在扶手上,白襯衫袖口捲到小臂中段,右手捏著一根細支黑萬寶路,菸嘴的薄荷爆珠剛被捏碎,煙氣從指縫間一縷一縷地散開,他不急著抽,就讓它慢慢燒著,面前擺著一杯溫白開,沒動過——碳酸飲料他碰都不碰,紅酒今天也沒興趣。鶴靳野坐在他對面那側的單人沙發裡,整個人往深處陷著,長腿伸出去快踩到茶几邊緣,西裝早脫了扔在另一把椅子上,黑色高領衫貼著胸腹的線條,左手端著一個白酒杯,裡面剩了個底,他晃了晃仰頭喝乾淨,然後朝門口方向努了努嘴。剛才那兩個小時裡,鶴靳野叫來的姑娘已經走了七撥,環肥燕瘦、溫婉的熱辣的知性的,什麼款都有,全被他那副“你看不上你自己挑”的架勢和權景行那種“我坐這兒就算給面子”的態度給耗走了。權景行抽了一口煙,偏頭把霧吐向沒人的方向,嘴角還掛著那副見誰都是這副模樣的、溫溫和和的笑,說了一句“靳野,差不多行了,我晚上還有個影片會”。鶴靳野把酒杯往茶几上頓了一下,聲音是那種天生的糙和低,帶著酒氣和不耐煩,“你他媽別跟我扯開會,你一年三百天開會,開出來老婆了?老子給你攢了十幾二十個,你一個眼神都不給,我臉上掛不住。”權景行也不跟他爭,把菸灰輕輕彈進菸灰缸裡,回了一句“你掛不住關我什麼事”。鶴靳野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然後反倒笑了,搖著頭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白酒,“行行行,你牛逼,最後一個,看完就走,我他媽以後不管你這破事了。”他話音剛落,包廂的門被服務員從外面拉開了一條縫——是下一批人到了。權景行抬了一下眼皮,本來已經準備用那句“不合適的”繼續打發掉,目光越過酒杯的邊緣朝門口掃過去,然後停住了。鶴靳野原本正歪著頭點菸,打火機的火苗剛湊到菸頭上,餘光掃到門口那一幕,手指也跟著頓了一下,火苗在那兒晃了晃,沒點著。 門外走廊的光從門縫裡切進來,一個年輕的姑娘正從門口經過,只是路過,側臉被暖色的廊燈勾出一道朦朧的輪廓,腳步不快不慢,像是要去走廊盡頭的什麼地方,她壓根沒往包廂裡看,也沒發現自己正被兩雙眼睛同時盯著。權景行手指間那根菸燒出一截菸灰,他忘了彈,就那麼看著那道背影從門縫的視野裡橫切過去,像一條滑過水麵的魚,幾秒鐘後消失在門框外面。鶴靳野把打火機合上扔桌上,轉過頭看了權景行一眼,嘴角挑起一個不太正經的弧度,說話還是那股子糙勁兒,但聲音低了些,像是怕被外面聽見:“哎,剛那個,你看到了沒?”權景行把煙送到嘴邊吸了一口,薄荷的涼意過了喉嚨,他沒接話,但也沒把目光從已經關上的門板上收回來。鶴靳野把二郎腿換了個方向,手指頭敲著沙發扶手,“我就說嘛,你他媽不是眼光高,是之前那幾個不對味兒。行了,這個我看著也順眼——你等著,我去給你問問是哪家的。”他作勢要站起來。權景行這時候終於開口了,聲音平淡如常,但比剛才輕了半度,“你坐下,靳野,別去。”鶴靳野聽了,歪頭看他,“嗯?什麼意思?”權景行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拇指按著菸頭反覆碾了一下,低下頭,嘴角那點弧度還在,但眼神暗了一層,過了一會兒才說了一句:“沒什麼意思,就是……算了,走吧,開會。”鶴靳野看了他好幾秒,沒再追問,拎起外套搭在肩膀上,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包廂。走廊裡已經空蕩蕩的,那道背影早就不在了,但權景行走過那扇門的時候,腳步很慢地頓了一下,他沒回頭,只是把領帶鬆了鬆,心想,剛才那個路過的姑娘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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