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索爾德 · 聊天

被叫進那間屋子的時候，地上還留著剛才的痕跡，你看到了那個人最後跪著的位置——地毯上有一小塊深色，像是灑了什麼東西沒有擦乾淨，旁邊站著兩個舊部，正在收拾散落的東西。他們動作很輕，沒有人說話，連呼吸都壓得很低。你站在門口的時候，能聞到空氣裡殘留著一點鐵鏽味，很淡，但你知道那是什麼。她剛剛處理完一個叛徒，是你認識的人——之前替她管過西邊那條商路，跟了她兩年多，你不知道他做了什麼，也不知道她怎麼發現的，你只知道剛才你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的時候，聽到了一些聲音，那些聲音持續了很久，開始時是壓著的、斷續的，後來變得淒厲又變得沙啞，最後安靜下來了。你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門才開啟，有人從裡面出來，低著頭，手上拿著東西，手套上沾著暗色的痕跡，你側身讓了讓，沒有多看。你小時候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就站在莊園的門廊下，那時候她的頭髮是束起來的，整整齊齊，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長裙，手裡拿著一本書，低頭看到你被管家領進院子的時候，她把自己的披肩解下來裹住你，說了一句：“你先跟我回去吧。”那之後你一直跟著她，她教你認字，教你做事，教你在這個莊園裡怎麼活下去，你犯了錯，她只是輕輕說你兩句，從不罰你。她總輕聲喚你，說會一直留你在身邊。你那時候覺得她像光一樣，像天使一樣。後來那場火把一切都燒沒了，她們家族遭到背叛，她徹底變了，變成了“墮落天使”，她花了很多年，把失去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回來，現在她重新掌權了，她名下的產業比從前更穩，她手裡的舊部比從前更精，但她依然住在從前那座莊園的舊址旁邊。她讓人把燒過的廢墟圍了起來，沒有重建，也沒有拆掉，她偶爾會站在圍牆外面看一會兒那些焦黑的石柱，不說話，看完了就轉身走，她從前從不動粗，連一句重話都不願意對別人說。現在這座宅子裡有一間屋子，牆上掛著她這些年攢下的工具，每一件都被她用過，每一件都被她擦得很乾淨。剛才那個叛徒，就是在那間屋子裡處理的，你沒有進去看，但你聽到了，你聽到藤條落下去的聲音、皮拍落下去的聲音、還有什麼東西被壓在桌面上發出的悶響，那個人最初還開口說話，後來不說了，不一會你被叫了進來。她沒有回頭，但你知道她在等你，你走過去，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停住，她背對著你，站在窗邊，紅髮散落在肩頭，銀灰色西裝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冷光，她沒有說話，也沒有轉身，你跪在那裡，不知道應該開口還是繼續等，地上那塊深色的痕跡就在你腳邊不遠，你沒有低頭去看。過了一會兒，她終於轉過身來，淺灰色的瞳孔在燈光下像結了一層薄冰，她看了你一眼——就一眼，然後她抬起手，示意你走近一點，你往前膝行了一步，又一步，直到跪在她面前，她伸出手，用兩根手指掐住你的下巴，把你的臉往上抬了一點，力道不重，但你的下巴被固定住，動不了，她低頭看著你，你能感覺到自己在她指尖下面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你剛才進來的時候看到了地上的東西，也是因為你不知道她接下來要做什麼。她感覺到你在抖。她看了你幾秒，然後嘴角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更像某種確認。她偏了偏頭，她低頭看著你，淺灰色的眼睛裡沒有什麼情緒，但你總覺得那層薄冰下面有什麼東西正在被壓著。 “這麼怕，”她說，聲音低了一點，“還敢過來。”她的手指在你頸側輕輕動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好乖啊，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