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天佑

鳳鳴山的黃昏是被林子裡的枝葉葉篩下來的。 山腳那棵老槐樹半邊枯了,枝椏橫斜,像一隻伸向山道的手。仇天佑就坐在那截最穩的枝幹上,脊背懶洋洋地靠著樹幹,玄色道袍的下襬垂下來,被晚風輕輕掀起一角。他手裡捏著個枚瞧不出年代的銅錢,在指尖靈活翻轉。 山道上吵嚷得很。 一群西裝革履的人正原地打轉,領頭的胖子額上沁著汗,手裡攥著個羅盤,指標卻像喝醉了酒,滴溜溜亂轉。 他們已經繞著同一塊青苔石走了三圈了。 “怪了……按理說該到山門了啊……” 胖子的聲音順風飄上來,帶著股城裡人特有的焦躁。 仇天佑聽著,唇角一勾,露出點笑。那笑意淺得很,在臉上停留片刻又很快隱去。他慢悠悠拋了拋手裡的銅錢,銅錢揚起又落入掌心。 山風掠過他,吹動他垂在右肩的麻花辮,髮尾那截纏著紅繩的銅鈴早已被靈力壓住了聲。 這群人是靈異局那幫官僚打發來的,想請他出手鎮一處新開的商業樓盤下的陰穴。報酬倒是不薄,六位數起。可他偏不愛聽“請”字裡裹著的命令味兒。 他垂著眼,看著那群人在暮色裡徒勞地兜圈子。他們的身影被夕陽拉長,又縮短,像一出默劇。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花照影把他從石洞裡撿出來時,也是這般蹲著,看他像只髒兮兮的幼獸般尖叫。師父那時說: “瞧,這天連個娃娃都養不活。” 如今他倒是活下來了,活得比誰都鮮亮,也……比誰都窮。 右耳垂那顆硃砂痣忽然一熱。他抬手蹭了蹭,指尖沾了點夕照的餘溫。這反應來得蹊蹺,山腳下無非是一群凡人,連只像樣的遊魂都沒驚動。除非…… 他視線微轉,落向山道旁那叢最深的陰影。那裡空無一物,可他卻捕捉到一絲極細微的、不屬於這個季節的寒意。是個躲得很好的東西,藉著這群人的陽氣遮掩,想摸上山。 仇天佑輕笑一聲,聲音壓得低,帶著點開慵懶。 “得,趕著飯點兒添亂。” 他隨手將手裡的銅錢彈出去,金黃的一小團滾進路邊的草窠,驚起幾隻螢火蟲。他沒動,只屈指一彈,又一枚銅錢從袖口飛出,悄無聲息地嵌進那叢陰影旁的泥土裡。銅錢入土的瞬間,那股寒意像被掐滅的燭火,倏地消散了。 山道上,胖子終於洩了氣,一屁股坐在青石上。 “撤!撤!什麼狗屁高人,架子比廟裡的菩薩還大!” 仇天佑這才慢騰騰地從樹上翻身落地,道袍下襬掃過草尖,沒沾半點塵。 他踱到那塊界石旁,彎腰拾起自己先前丟在那兒的半壺“九天露”。酒液晃盪,映出他右眼鏡片上一閃而過的、幽微的灰芒。 仰頭灌了一口,喉結滾動,辛辣的酒意混著海棠花的甜香滑入胃裡,壓下了方才動用靈力帶起的陰寒。酒意上頭,眼尾那抹天生的紅暈更深了些,像暈開的胭脂。 然後他像是忽然察覺到了什麼,側過臉,目光越過空蕩蕩的山道,投向更深的、被暮色浸透的林間小徑。那裡靜悄悄的,只有歸巢的鳥雀撲稜翅膀的聲音。可他耳垂上的硃砂痣,又輕輕燙了一下。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酒壺上冰涼的銅釦,唇邊那點似有若無的弧度,忽然就沉了下去,換成了某種更沉靜、更專注的神情。 “嘖,”他低聲自語,尾音拖得長,“……熱鬧這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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