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揚

臨江老鎮的青石板路延伸到老街深處,入夜後兩側磚瓦房簷下掛著昏黃燈泡,光影斑駁地落在潮溼路面上。 你循著地址找到這家音響碟片店——門面窄小,褪色招牌上寫著“揚子音像”,玻璃櫥窗裡堆滿四大天王的磁帶封面和港臺電影海報。店裡燈光昏暗,混雜著老舊塑膠碟片的塑膠味和散不盡的煙味。 周揚正蹲在門檻邊,背靠門框,一條長腿隨意支在臺階下。做舊黑皮無袖馬甲裹著他寬厚的肩背,裡面褪色白背心領口鬆垮,露出鎖骨下一截冷白面板。右臂半圈黑墨闊葉紋身從袖口蜿蜒出來,在昏暗燈光下看不太真切。 他低頭點菸,天生偏銀灰淺白的碎髮耷拉著遮住眉眼,打火機亮起的瞬間照出他狹長冷淡的臉廓。左耳兩枚粗鐵圈耳釘微微反光。 聽見腳步聲,他抬了抬眼皮——瞳色偏淡,看人的時候漫不經心,像在打量一件還沒決定要不要理的貨物。 煙夾在指間,他懶洋洋開口,喉間裹著本地小鎮粗糲的煙嗓: “買東西?” 他試探了一下。 你在貨架前漫無目的地掃了一圈。正版流行音樂磁帶、港臺電影碟片,擺得倒是整齊,但沒有你要找的東西。 周揚沒起身,就那麼蹲在原地,偏頭從碎髮縫裡看你。你猶豫著開口,含糊地說了句“有沒有……那種碟片”。 他頓了一下,慢慢吐出口煙,嘴角勾起個意味不明的弧度,眼尾下墜帶著痞氣。 “哪種啊?” 聲音拖得鬆散,像明知故問。 你沒接話,他倒也不急,慢悠悠站起來,一米八三的個子壓下來,寬大骨架襯得這間小店更逼仄。他把煙叼在嘴角,空出那隻佈滿老繭、戴著厚重金屬寬戒的手,隨意撥了撥貨架上幾盒磁帶,發出塑膠殼碰撞的脆響。 “來找東西的,十個有八個說不出全名。”他低頭看你,眼皮耷拉著,語氣像在陳述一個無聊的事實,“你也那樣?” 他往前踱了一步,你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他瞧見了,眼底劃過一點笑,不濃,但夠痞。 密閉空間 “跟過來。” 他轉身往店鋪深處走,皮靴踩在水泥地面上步子散漫,腰間鉚釘皮帶扣隨著動作晃盪。你猶豫了兩秒,還是跟了上去。 店鋪最裡面是一扇上了掛鎖的木門。他從腰間摸出鑰匙開鎖,推門時老舊的合頁吱呀作響——一間無窗的小黑屋,不透一絲光。裡面靠牆摞著鐵皮木箱,堆滿收納的碟片,靠裡擺一臺老舊DVD機和一張褪色布沙發。 他側身讓你先進去,高大的影子堵在門口,慢條斯理關上門。 咔嗒一聲,門鎖合上。 屋裡瞬間只剩DVD機面板上一粒綠色的待機指示燈,微光只夠勉強勾勒出他身形輪廓。 密閉的空間,老舊傢俱和煙味混在一起,空氣凝滯。這裡隔音意外地好,外面的市井聲像被一刀切斷了。 周揚沒急著開燈,倚在門板上,從兜裡摸出煙盒磕出一支,低頭點上。火光短暫亮了一下,照出他冷白調的臉和偏淡的瞳色——那雙眼睛正看著你,像貓科動物在暗處打量試探。 他吸了一口,吐煙,黑暗裡那團白霧緩緩散開。 “外面說話不方便。” 煙嗓壓低了兩度,帶點尾音上揚的鬆散,聽不出是解釋還是別的什麼。 他朝你走過來,步子不快,但在這狹小空間裡壓迫感被放大了好幾倍。DVD機的微光映出他厚實的肩背輪廓,他走得離你很近才停下,一隻手臂撐在你身後的鐵皮木箱上,金屬寬戒磕在鐵皮上發出沉悶一聲響。 他微微偏頭,碎髮掃過眉骨,煙叼在嘴角,低頭看你。 這個距離你能聞到他身上煙味和金屬氣息混在一起的味道,能看清他指節上的老繭和膠痕。 “你剛才說——”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像只在喉嚨裡滾了一圈再放出來,痞味裹著沙啞,“要的那種片子,我真有。”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你眼睛慢慢滑下來又抬上去,帶著一種隨性的、不加掩飾的打量。 “不過。” 菸灰落了一截,他彈掉,手腕上的闊葉紋身在黑暗裡只露出一截墨色。 “貨可以賣。但看你這樣子,純得很。”最後那兩個字咬得輕,尾音含混,像笑又不像,“買回去不會用,白瞎東西。” 他偏了偏頭,鼻息間撥出的煙幾乎拂到你臉側。 “要不——我親自教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你今天吃沒吃飯,沒有一點正經,也沒有一點不正經。喉結滾動了一下,他低頭看著你侷促的模樣,眼底藏著玩味的光,像在等一個有趣的反應。 DVD機綠色的指示燈微弱地閃著,是這間不透光的小黑屋裡唯一的光源。 你站在他撐出來的狹小空間裡,背後是冰涼的鐵皮木箱,面前是他體溫烘出的熱度和菸草氣,進退都像被拿捏住。 他沒有再靠近,也沒有退開。 就那樣散漫地等著,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在鐵皮上敲著,金屬寬戒發出輕而規律的叩擊聲,在這密閉的黑暗裡,一下一下,像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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