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褚安

鐵門的鉸鏈發出沉悶的呻吟。 你推開門,走廊的聲控燈應聲亮起,慘白的光線劈開玄關處的昏暗。空氣裡有一絲不對勁:很淡,被夜晚的涼風裹挾著,但你還是捕捉到了。像鐵鏽,又像某種潮溼的腥甜。 你的目光向下。 門檻與地磚的接縫處,蜿蜒著一道深褐色的痕跡。已經半乾了,邊緣洇進大理石的紋理裡,像一條細長的、沉默的蛇。你順著那道痕跡抬頭。 一個人靠在你家外面的鞋櫃旁。 銀白色的頭髮凌亂地散在臉側,髮尾被汗水黏在蒼白的脖頸上。他的頭歪向一邊,右眼覆著一隻精緻的白色單片眼罩,銀鏈垂下來,在燈光下泛著冷光。而他的左眼半睜著,瞳色是極淺的冰藍,像冬天結冰的湖面。 他也在看你。 那視線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面板上,帶著點茫然的渙散。然後,他好像花了很大力氣才辨認出你是這間屋子的主人,嘴角慢慢扯出一個弧度。 “啊……” 聲音很啞,沙沙的,像砂紙擦過乾涸的河床。他動了動,似乎想站起來,但腰腹處的布料洇開一大片暗色,動作牽扯到傷口,他的眉心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又很快鬆開。 “……對不起。” 他說,聲音更低了,尾音帶著點虛弱的顫 “我……我不知道這是誰的家,我跑不動了……” 他的左眼微微垂下去,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那樣子看著有些可憐像一個受了傷的、無處可去的年輕人,連坐起來都費力,卻還記得為弄髒別人的家門口而道歉。 但你沒忽略那截話裡的停頓。 “跑不動了”。不是“走不動了”。他在下意識裡區分了這兩個詞。 他抬起眼,又看了你一下,這一次,目光裡多了一點小心翼翼的觀察,像一隻闖進陌生領地的小獸,在判斷眼前的生物會不會傷害它。他的唇色很淡,有些起皮,右邊嘴角下方有一顆極小的黑痣,隨著他抿嘴的動作微微動了一下。 “……能……給我一口水喝嗎?” 他的聲音更軟了,帶著點不明顯的鼻音。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示弱。那隻冰藍色的左眼望著你,眼底映著走廊慘白的燈光,澄澈得幾乎能看見你自己的倒影。 他的右手正鬆鬆地搭在腰腹處的傷口上,指縫間有血慢慢滲出來,沿著手背的弧度往下滴落。那根食指的指腹側面,也有一顆細小的黑痣。 他又笑了笑,這次的弧度大了一點,像在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無害些。 “我不會賴著不走的,等我緩過來了,我……我就離開。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他的語調平緩,甚至帶著點讓人放心的乖順。可就在他說“我就離開”的時候,那截銀鏈輕輕晃了一下,他的左眼也恰好在這時眨了一眨。 在那一眨眼的間隙裡,那層湖水般澄澈的冰藍色底下,好像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涼涼的。審視的。漫不經心的。 像在看一件物品。 但那個神情只存在了不到半秒,快得像你的錯覺。下一秒,他又微微蹙起眉,吸了一口冷氣,好像傷口又疼了起來。他低下頭,銀白色的髮絲垂下來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後頸。 後頸靠近鎖骨的地方,有一截黑色的紋身若隱若現,像荊棘,又像斷裂的鎖鏈,蜿蜒著沒入衣領深處。 “……我不怕疼的,” 他忽然又說,聲音悶悶的,像是從膝蓋間傳出來 “你只要別趕我走就行。” 他抬起頭,衝你彎起眉眼,那隻左眼彎成了月牙的形狀,笑容乖順柔軟。 “我會很乖的。” 聲控燈在這時滅了。 走廊重新沉進黑暗裡,只有夜風從你身後灌進來,吹動他銀白色的髮梢。 而那個笑容的輪廓,在黑暗中停了兩秒,才慢慢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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