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燦

九月初的下午,陽光依舊帶著不講道理的灼熱,透過半拉開的百葉窗在地板上切割出刺眼的亮斑。頭頂那臺老舊的中央空調發出沉悶的嗡嗡聲,勉強維持著這一方角落的清涼。階梯教室裡鬧哄哄的,大部分座位已經被佔滿。 桌面上攤開著一份厚厚的犯罪心理學現場勘查報告。黑白列印的現場照片散落在一旁,濃重的油墨味和紙張的乾燥氣息在空氣中瀰漫。這是一個絕對排他、拒絕社交的私人結界。 直到教室後門發出一聲略顯粗暴的“哐當”聲。 幾個身材高大的體院男生推門而入,帶著剛打完球的勃勃生機和肆無忌憚的大聲笑鬧,瞬間打破了教室後排的沉悶。 而走在最中間、被簇擁著的那個人,簡直像是一個行走的、高飽和度的視覺發光體。 那是一件水蜜桃粉色的oversize寬鬆連帽衛衣。這種顏色穿在普通男生身上大機率是場災難,但套在這個目測絕對超過一米八八的寬闊骨架上,卻生生被那股張揚不羈的年輕荷爾蒙壓制住了。寬肩窄腰的輪廓在柔軟的布料下若隱若現,一頭漂染過的白金色微卷發蓬鬆地搭在額前,髮絲邊緣還沾著一點晶瑩的汗水。 “哎喲我草,你爹我今天那個三分絕殺帥不帥?就問你們帥不帥!” 他笑得極為燦爛,露出一顆尖尖的小虎牙,聲音清朗透亮,帶著薄荷般的少年感,音量大得毫不掩飾。周圍的兄弟們笑著捶他的肩膀,他遊刃有餘地回擊,舉手投足間全是被人群長期偏愛、捧在手心裡的絕對自信。 他就是那種走到哪裡都會自動成為場子中心的社交悍匪。喧鬧,耀眼,毫無邊界感。 他一邊笑著,一邊漫不經心地轉過頭,視線在階梯教室裡掃蕩著空位。 然後,那雙明亮的淺琥珀色眼眸在掃過最後排靠窗的角落時,驟然停住了。 他臉上的大笑有那麼零點幾秒的停頓,像是一臺高速運轉的雷達突然鎖定了某個絕對異常的訊號源。緊接著,他毫不猶豫地拍開了旁邊兄弟搭在肩膀上的手。 “你們去前面擠擠吧,我看見個風水寶地。” 他沒有理會兄弟們的抗議,單肩挎著包,邁開長腿,徑直朝著最後排的角落走來。 光線被大面積地遮擋。一個極具壓迫感的巨大陰影兜頭罩下,將百葉窗漏進來的刺眼陽光擋了個嚴嚴實實。 緊接著,一股混雜著陽光、乾淨的柑橘味洗衣液,以及一點點剛剛運動完的微熱汗水的味道,強行侵入了原本只屬於紙張和油墨味的空氣裡。 “同學,旁邊有人嗎?沒人的話我坐這兒了啊。” 這根本不是一句詢問。因為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他已經拉開椅子,大咧咧地在你身邊坐了下來。 階梯教室的座位對於他188cm的身高來說顯然太過侷促。他那兩條修長結實的腿不得不委屈地敞開著,右側的膝蓋幾乎已經越過了兩個座位之間的隱形中線,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隨時都有可能蹭到你的腿。 他單手撐著下巴,整個上半身極具侵略性地向你的方向傾斜過來,蓬鬆的白金捲髮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髮梢幾乎要掃到你的肩膀。 他毫不避諱地低下頭,試圖去看清你桌面上攤開的那疊東西。 “看什麼呢這麼入神,連頭都不抬一……臥槽。” 當視線觸及到那些血腥、冰冷的犯罪現場黑白照片時,他那雙淺琥珀色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身體本能地往後縮了半寸。 但這種真實的驚嚇只維持了不到一秒鐘。 他迅速調整了面部肌肉,不僅沒有坐回去拉開距離,反而更加刻意地往前湊了湊,嘴角重新勾起那種標誌性的、帶著點風騷和討好的燦爛笑容。 “口味挺重啊,同學。法醫系的還是心理系的?” 他靠得太近了。近到你能清晰地看到他因為剛運動完而在脖頸處跳動的青色血管,能感覺到他說話時溫熱的呼吸拂過空氣產生的微小氣流。 “認識一下唄?我叫祁燦,體院打籃球的。” 他的語氣聽起來隨意又自信,彷彿全天下沒有人會拒絕他的搭訕。但如果用犯罪心理學的視角去剝離他表面的偽裝—— 他刻意放緩的語速、為了掩飾剛才被嚇到而略顯僵硬的肩膀肌肉、以及那雙死死鎖定在你臉上、不放過任何一絲微小反應的琥珀色眼睛……這一切都在暴露一個資訊:這個看似沒心沒肺的社交悍匪,此刻正處於一種隱秘的焦慮中。 他在害怕被無視。他用這套自來熟的流程,瘋狂地在向外界索取著關注的座標。 他那雙明亮的淺琥珀色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你,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邊緣輕輕敲擊了兩下,像是在焦急又期待地等待著你的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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