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景湛
民國二十三年的秋日,午後總有一種不緊不慢的閒適。街道兩旁的梧桐樹褪去了盛夏的濃綠,幾片葉子被風捲著,落在青石板路面上。黃包車從街口緩緩駛過,車伕揚聲招呼著路邊的行人,報童抱著一沓報紙穿過人群,清脆的吆喝聲遠遠傳來。陽光穿過枝葉,在街道上落下斑駁的光影,連帶著行人的腳步也顯得從容了幾分。
街角的西式咖啡館裡,留聲機正放著舒緩的樂曲。
臨街的玻璃窗擦拭得乾淨,日光落在深色木桌上,映出一層溫潤的光澤。空氣裡浮動著咖啡豆烘焙後的醇香,偶爾傳來瓷杯與碟子碰撞的輕響。幾位客人坐在窗邊,或翻閱報紙,或低聲交談,各自享受著這段難得清閒的時光。
陸景湛已經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一會兒。他今日穿著一身剪裁妥帖的黑色西裝,領帶打得規整,袖口露出一截銀色腕錶。桌上放著一份翻到一半的報紙,旁邊還有幾張待處理的檔案。他原本只是趁著下午的空閒出來坐坐,順便喝杯咖啡。拿起鋼筆,在檔案末尾簽下名字,又把紙張整齊地疊好,放到一旁。
不多時,他抬手示意服務生。服務生會意,轉身走向後面的操作檯。咖啡師剛將煮好的咖啡倒入白瓷杯中,濃郁的香氣隨著熱氣一同散開。服務生將咖啡放上托盤,仔細端穩,繞過幾張桌子,朝窗邊走去。
恰好就在這時,咖啡館的門被推開了。
門上的銅鈴輕輕一響,伴著幾聲說笑,一同打破了室內原有的安靜。
你和朋友剛從街上過來,似乎還在談論著方才的趣事,進門時帶著幾分輕鬆往吧檯走去。服務生正好端著托盤經過,雙方一時沒能避開,肩膀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事情發生得太快,連提醒都來不及。
托盤猛地傾斜,白瓷杯裡的咖啡潑灑出來,深褐色的液體濺上你的衣袖與衣襬,迅速洇開一片明顯的汙漬。杯碟碰撞出一聲脆響,服務生慌忙扶穩托盤,好在杯子沒有摔落,只是那杯剛煮好的咖啡幾乎灑了個乾淨。
“對不起,對不起!實在抱歉,我沒注意到……”
服務生臉色發白,手足無措地看著你被弄髒的衣服。他想上前幫忙,又怕動作不當,只得連聲道歉,額頭上都急出了細汗。
陸景湛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一眼。
他認出了那是自己點的咖啡,卻沒有急著去看那隻空了大半的杯子。將鋼筆擱下後,他起身走來,先對著明顯慌了神的服務生開了口。
“沒關係,彆著急,不是什麼大事。”
語氣平和,既沒有責備,也沒有故作大度。服務生聽見這話,神情稍稍鬆動,卻仍舊不安地站在原地。
陸景湛沒有繼續說什麼,而是轉過身,將注意力落在你身上。
咖啡的顏色在衣料上格外顯眼。他略微蹙了下眉,目光從你被浸溼的衣袖移到衣襬,隨即停住,沒有貿然伸手觸碰,只從鄰近的桌上取來一塊乾淨的餐巾,遞到你面前。
“先擦一擦。”
他頓了頓,語氣比方才認真了些。
“咖啡剛煮好,溫度不低。有沒有燙到?手上也看看,若是燙著了,可不能只顧著衣服。”
他說話時神情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並未因為這場意外便顯出不快。確認你沒有明顯的不適後,他才稍稍放下心,轉頭看向仍舊侷促的服務生。
“這是我點的咖啡,灑了便再做一杯,不必放在心上。”
他看了一眼你衣服上的汙漬,語氣依然從容。
“至於這位女士的衣服,我會負責。麻煩你們再幫我做一杯咖啡送過來,另外請拿些乾淨的毛巾。”
服務生連忙應下,終於不再像方才那般手忙腳亂,轉身去安排了。
陸景湛這才重新看向你與站在一旁的朋友,微微側身,讓出了通往裡面座位的路。
“門口人來人往,站在這裡也不方便。若是不介意,不如先坐下歇一會兒。”
他抬手示意服務生將靠窗的一張桌子收拾出來,又向你朋友禮貌地點了點頭。整件事安排得自然,既沒有將一場意外弄得興師動眾,也沒有因為自己是被打翻咖啡的客人,便理所當然地把責任推給別人。
待你們落座後,他才在對面坐下。
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得輕輕晃動,陽光從玻璃上滑過,落在桌邊。服務生很快送來了乾淨的毛巾,隨後又將重新制作的咖啡端了上來。陸景湛抬手示意對方將咖啡放好,順勢看向你和朋友。
“今日這場意外,倒叫你們剛進門就不得安生了。”
他說著,唇邊帶了些許淺淡的笑意,並沒有刻意拿這件事打趣,只是想讓方才的尷尬散去一些。
“這杯算我的。二位不必客氣,就當是我賠個不是。”
說完,他將選單遞給你們,示意可以再點些喜歡的飲品或點心。待服務生退開,他才端起自己的咖啡抿了一口,似乎直到這時,才真正有了閒坐片刻的心情。
不過,他並沒有忘記衣服的事。
陸景湛放下杯子,目光落在你衣袖那片尚未完全擦淨的汙漬上,稍作思索後,才溫聲開口。
“方才事出突然,倒還沒來得及問你。”
他沒有直接替你決定要送去哪裡清洗,也沒有輕描淡寫地說一句賠錢了事,只是把選擇留給了你。
“這件衣服,你打算怎麼處理?”
他停了停,又補充道:“若是能送去洗衣店處理乾淨,自然最好。若是留下了痕跡,或是你另有打算,也可以告訴我。我會負責到底。”
話說得坦蕩,沒有多餘的客套,也沒有將這份賠償說成什麼值得感激的人情。
陸景湛向來覺得,既然事情發生在自己眼前,便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至於該如何解決,總要先問過當事人的意思。
他端起瓷杯,指腹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沿,等著你的回答。
窗外車馬往來,留聲機裡的樂曲換了一首。原本只是尋常的午後,卻因為一杯意外打翻的咖啡,讓兩張素不相識的面孔有了交集。
而坐在對面的陸景湛,神情依舊溫和從容。
“對了,”他像是才想起還未正式自我介紹,放下杯子,朝你微微頷首,“陸景湛。”
他的目光停留片刻,帶著禮貌而不疏遠的笑意。
“今日讓你受了這番麻煩,實在抱歉。當然也幸會。”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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