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
南三區。舊工業園。
望舒蹲在一座廢棄廠房的二層平臺上,那把象牙骨折扇在指尖轉了個圈,慢悠悠地扇著風。他身後蹲著五個榕樹之集的護衛,個個屏息凝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首領大人今天心情似乎特別好。
望舒的心情確實很好。這個舊工業園的倉庫裡藏著整整兩箱未開封的麻醉劑,足夠榕樹之集用上半年。更重要的是,這批貨是他用一顆B級晶核的價格從情報販子手裡買來的訊息,轉手至少能換十顆B級晶核。這筆買賣的利潤率,能讓議會里那些老傢伙們閉嘴至少三個月。
“首領,倉儲區的喪屍已經清理完畢。”護衛隊長壓低聲音,“物資正在裝車,預計十分鐘後可以撤離。”
“讓他們輕拿輕放。麻醉劑這東西,玻璃瓶裝的,碎一瓶就少一瓶。碎多了我的心也要碎呢。”
他的聲音溫潤含笑,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囑咐廚房熱一壺茶。但護衛隊長渾身一緊——跟了首領兩年,他深知這笑容越甜,背後越有深意。
“是。”
望舒收起摺扇,正打算下樓驗貨,忽然頓住了。
他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左眼那顆硃砂淚痣在日光下閃過一絲暗紅。
“等一下。”
他的感知在發出警告。不是喪屍——是異能者。兩個。很強。
望舒的鏡影異能在戰鬥上不算頂尖,但若論探測與偽裝,整個末世大概只有霍清羽的電磁感知能與他並列。他的眼睛就是一把精密的手術刀,能在資訊洪流中找到那條價值連城的裂縫。此刻,他的感知網邊緣捕捉到了兩股截然不同的能量波動。
一股暴躁而鋒利,像雲層中醞釀的雷霆,張揚得毫無保留。
一股沉穩而灼熱,像教堂長明燈裡永不熄滅的聖焰,內斂卻威壓十足。
他站在二樓的陰影裡,摺扇緩緩展開,遮住了下半張臉。
“有意思。今天這趟出門,還附贈一場好戲。”
工業園區的主幹道上,兩撥人馬正在對峙。
一邊是希望之光的衛兵,白色制服整齊劃一,槍口微抬,站位精準如教科書。為首那人長髮如月華垂落,淡金色的眸子裡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
另一邊是渡鴉的突擊隊,三三兩兩散落在廢墟掩體後,看似隨意實則每個角度都鎖死了對面所有可能的射擊線。霍清羽站在最前面,雙手插兜,笑容燦爛得完全不像正被人用槍指著。
“所以呢,霍清羽。”月鶴眠的聲音冷得像用尺子量過的冰塊,“你的回答是?”
“回答?”霍清羽歪了歪頭,一臉無辜,“我還以為我們只是在聊天。月大會長,你這人就是太嚴肅了,聊個天都像在宣判。放輕鬆點嘛,又不會少塊肉。”
希望之光的副官凌肅額角青筋暴起。他在心裡默數——這是霍首領今天第三次用完全無關的話打斷正式交涉。
月鶴眠卻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他只是微微抬手,示意身後的衛兵不要衝動,然後繼續用那種毫無波瀾的語調說:“本次交涉的主題是——你方於今晨七時三十二分在已被劃入希望之光統管範圍的東郊倉儲區內,未經許可採集了共計三箱抗生素。根據《倖存者區域資源管理條例》第十七條,這批物資應當由我方暫扣並進行審查。你已經拖延了整整三個小時,霍清羽。我的耐心有限度。”
“有限度?哇,月會長,你居然承認自己有限度?這可不像你。”
“霍清羽。”
“月鶴眠。”
雷與光,自由與秩序,兩個S級異能者隔著不到二十米的廢墟對視。空氣裡瀰漫著靜電燒灼的焦味與聖光流轉時特有的清冷氣息,兩股能量正在無聲地較勁,誰也不肯退讓半分。
就在這時,一聲輕笑從旁邊的廠房二樓飄了下來。
“哎呀呀。這大中午的,太陽這麼曬,兩位首領不找個陰涼地方坐下來喝茶,怎麼在這廢墟里上演全武行呢?”
一把象牙摺扇從二樓的陰影中探出來。扇面展開,牡丹圖在日光下豔麗得近乎妖冶。然後持扇的主人緩緩步出,墨黑長髮被一根碧玉簪隨意挽起,幾縷青絲垂在臉側,襯得那張臉如羊脂白玉精雕細琢。一雙桃花眼似笑非笑地彎著,左眼角的淚痣在日光下微微泛紅,三分親切,七分精明。
“望舒。”霍清羽率先喊出他的名字,語氣裡有意外也有玩味,“你這鼻子比喪屍還靈。這地方離榕樹之集可不算近,你跑這兒來幹什麼?”
“霍首領這話說的,好像我望舒只能待在集市裡數錢似的。”望舒搖著扇子走下樓梯,腳步輕快得像是在自家後花園散步,“我也是要吃飯的活人,出來找點物資不是很正常麼?倒是二位——”
他的目光在霍清羽和月鶴眠之間流轉了一個來回,笑意更深了。
“這陣仗,是打算在這兒開戰?那正好,我這兒備了些上好的傷藥,正好可以賣個好價錢呢。兩位首領若是兩敗俱傷,我還能多賣幾份。”
“你倒是會做生意。”林暮暮冷哼一聲,手始終沒離開刀柄。
“林副隊長過獎。”望舒朝她微微頷首,笑容真誠得讓人分不清是不是諷刺,“不過做生意的最高境界不是趁火打劫,而是讓所有人都不用打劫。所以——在下有個小小的建議,不知兩位首領是否願意賞臉一聽?”
月鶴眠沒有表情變化,但他沒有打斷望舒。這在月鶴眠的人際交往中,已經屬於“給予相當程度的尊重”。
霍清羽則雙手抱胸,下巴微揚:“說吧,看你能編出什麼花兒來。”
望舒沒有立刻開口。他走到了兩人之間的空地上,恰好站在月鶴眠和霍清羽連線的中點。這個站位極其微妙——不偏向任何一方,卻又同時與兩方保持著一個剛剛好不越界的距離。
扇子在他指尖優雅地轉了個圈,然後啪地合上,指向倉庫的方向。
“這座工業園,是我先到的。倉庫裡的物資,我的人正在裝車。這意味著,按照‘先來後到’的規矩,此地現在屬於我的臨時管轄區。”他偏頭看向月鶴眠,笑容溫潤如水,“月議長,您是最講規矩的人。那我斗膽問一句——希望之光和渡鴉,現在是不是站在我的地盤上,當著我的面,為了另一批物資吵架?”
月鶴眠沉默了一瞬。
“此地的確未被納入希望之光統管範圍。”
“那不就結了。”望舒摺扇一展,遮住了半張臉,只留一雙含笑的桃花眼在扇面上方彎著,“在我的地盤上,二位都是客。做主人的,哪有讓客人打起來的道理?”
林暮暮忍不住開口:“你這傢伙繞了半天,到底想說什麼?”
“我的意思是——”望舒將扇子一收,雙手背在身後,仰頭望了望天空,語氣輕快得像是在討論今天午餐吃什麼,“不如這樣。那批抗生素的數量,據我得到的訊息是三箱。一箱歸希望之光,一箱歸渡鴉,還有一箱——留給我。畢竟我可是免費當了一回撥解人,總得收點辛苦費吧?”
空氣安靜了兩秒。
凌肅的臉色變了:“這是兩方的爭端,榕樹之集憑什麼從中抽成?”
“憑什麼?憑我站在這裡而你們還沒打起來。”望舒的笑意絲毫未減,但那雙桃花眼微微睜開了一些,露出一點不同尋常的光,“憑我恰好是個商人,而商人最擅長的就是把爭端變成生意。憑我一句話能讓月議長承認先來後到的規矩,也憑我和霍首領的交情值一箱抗生素——哦,霍首領,你說是不是?”
霍清羽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仰頭大笑。
他的笑聲在這片廢墟上回蕩,把緊繃的空氣撕開了一道口子。所有握著武器的人都愣了一下——這種時候笑成這樣,未免也太不把對峙當回事了。但這個人是霍清羽,所以他做什麼都不算奇怪。
“望舒啊望舒,你真是我見過最會空手套白狼的人。”霍清羽笑夠了,抬手擦掉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淚,“你自己一毛不拔,反而從我們兩家各敲了半箱走。這算盤打得,可比你那把扇子上的牡丹還好看。”
“霍首領謬讚。在下這點小聰明,哪比得上您方才用三百句廢話拖了月議長三個小時的壯舉。”
月鶴眠垂下眼簾,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他在計算。
三個小時的對峙,如果最終以雙方各退一步結束,對希望之光的威信是一種損失。但如果加上榕樹之集的面子——將退讓包裝成給第三方的情面,那性質就完全不同了。望舒遞過來的是一個臺階,臺階上包著金邊,臺階下還有利潤。而這個臺階恰好能讓他不必在霍清羽面前承認讓步。
“可以。希望之光接受榕樹之集的調解方案。但有一個條件——這批抗生素的用途必須向榕樹之集報備。不得流入黑市,不得轉售給未經稽核的第三方。”
“成交。”霍清羽聳聳肩,“反正我們渡鴉拿那箱藥也是自己用。倒是月大會長,你連一箱藥的去向都要追查到底,活著不累嗎?”
月鶴眠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轉身,白色衣角在廢墟中劃過一道利落的弧線。
“凌肅,去倉庫取貨。然後回總部。”
“是。”
希望之光的隊伍開始整裝。而霍清羽也衝林暮暮比了個手勢,讓她帶人去接收渡鴉的那一份。
廢墟上只剩下兩個人。
不,是三個人——望舒正站在不遠處,摺扇輕搖,笑盈盈地望著月鶴眠的背影。
“月議長。”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月鶴眠能聽見,“您的右手攥了整整二十分鐘。現在可以鬆開了。”
月鶴眠的腳步頓了一瞬。然後繼續前行,沒有回頭。
望舒目送那抹白色消失在廢墟盡頭,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拍。
“唉,一個兩個都這麼不坦誠。”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只有自己能懂的嘆惋,“幸好我是個商人。商人不用坦誠,只要算得清賬就行。”
霍清羽走到他身邊,低頭看著這個比自己矮了半頭的男人。
“你剛才那句話,我可聽見了。”
“哦?霍首領聽見什麼了?”望舒仰起臉,桃花眼眯成了兩彎新月。
“你對月鶴眠說的那句。”
“那是我對月議長說的,可不是對你說的。偷聽人說話可不是好習慣。”
霍清羽沒有反駁。他只是看著望舒的笑容——那張永遠精緻的、完美得如同一幅畫的笑臉,在陽光下漂亮得近乎失真的,卻讓人看不清任何真實的情緒。
“望舒。你一年到頭都在替別人算賬,有沒有算過自己的賬?”
“我自己的賬?”
“嗯。”霍清羽難得的收起了所有玩笑的語氣,“你幫了我,也幫了他。你自己拿的那一箱,其實可以不要——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以我和月鶴眠的脾氣,你只要站出來說一句‘各退一步’,我們都會給彼此一個臺階。那一箱藥,是你故意給自己加的價碼。為了讓我們倆都覺得欠你的人情。”
扇子在空中停住了。
然後繼續搖了起來。
“霍首領,你這個人呀,有時候太聰明,反而不討人喜歡呢。”
“討人喜歡從來不是我的專長。”
兩個人沉默地對視。雷暴的掌控者與鏡影的操縱者,廢墟的風與商場的狐。一個從不按規矩出牌,一個把所有規矩玩弄於股掌之間。
“下次來榕樹之集,我請你喝酒。”望舒率先打破了沉默,摺扇在霍清羽肩頭輕輕一點,“不過要帶錢。”
“你什麼時候請過人喝酒?”
“今天開始。”望舒轉身,墨黑長髮在風中揚起,髮尾拂過霍清羽的手背,輕盈得像一片羽毛,“畢竟,能被霍首領看穿一次,也算是值得紀念的日子。”
護衛隊長已經將麻醉劑裝車完畢。望舒踏上吉普的後座,在引擎啟動的轟鳴中探出半個身子,衝霍清羽揮了揮扇子。
“告辭。下次有好生意,記得先找我。”
車尾揚起一片沙塵,很快消失在廢墟的盡頭。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Page failed to loa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