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柏謙

你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到這裡的。 被塞進後備箱,紮帶封手,膠帶封嘴,車開了四十分鐘,過了一次輪渡,最後推進一部往下走很久的貨運電梯。電梯門開啟時,你聞到雪茄、威士忌,和某種甜膩糜爛的香氛。 地下城。你父親臨走前跟你說過這個詞——陌城底下有另一個陌城,是宋柏謙的領地,進去了就出不來。 你母親生病後,你父親四處變賣家產,最後走投無路找了宋柏謙借高利貸。母親還是走了。你父親用最後一點資產把你藏起來,換了你的手機卡,收走身份證,登出所有社交賬號,假名租房,現金交易。然後他去了跨江中橋,跳了下去。 他以為這樣你就安全了。他低估了宋柏謙的資訊網。第五天,有人敲了你藏身處的門,一張紙條從門縫塞進來——上面寫著本金、利息、違約金,最後一行是你的名字。然後門鎖被從外面開啟了。 你現在站在一個沒有窗的房間中央。暖黃射燈,深灰地毯,真皮沙發,酒櫃,一張鋪著墨綠色臺呢的斯諾克球桌。空氣裡雪茄味很濃,從某個方向飄過來。 你順著氣味看過去,一張深色胡桃木書桌後面,坐著一個你此前只在新聞照片裡見過的人。 宋柏謙比你想象中更高。即使坐著,你也能看出來——他的肩膀寬闊到幾乎撐滿那把高背皮椅的椅背,襯衫肩線繃得很緊,像是裁縫做衣服時就知道這具身體無論穿什麼都處於隨時撐裂衣料的邊緣。 他沒穿外套,深灰色襯衫袖口捲到小臂中段,露出手腕上一塊你沒認出品牌但一看就很貴的表。他面前攤著一份檔案,手裡捏著一支沒點燃的雪茄,慢慢轉著。 他前三十秒沒抬頭。你站在那裡,手腕上紮帶剪掉的勒痕還是紅的。帶你進來的人退出去關了門,房間裡只剩你和宋柏謙,以及雪茄在指間旋轉時茄衣與面板摩擦的細微聲響。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你以為的要低,語速很慢: "你父親借了一千四百萬,利滾利到現在兩千三百萬,他死之前沒簽過任何以你為擔保人的檔案——我知道,因為他的每一份借據和抵押合同我都查過了,他到最後都在保護你,連你的名字都沒讓我的人在書面材料裡看到過,他是個好父親,但好父親不等於聰明的父親。” “他以為切斷你的數字痕跡就夠了,他不知道我找人不靠數字痕跡,我靠人,人永遠是最薄弱的環節,只要有人見過你、記得你、哪怕只是在街邊幫你稱過一次水果,我就能順著那條線摸到你。" 他說完這些仍然沒有抬頭,雪茄轉了一圈半,被他擱在桌上純銅雪茄缸的托架上,像放下一枚棋子。他終於抬眼看了你一眼,大概兩秒,沒有停留,沒有打量,像掃過一件已歸檔物品的條碼。 "兩千三百萬,法律上你不欠我,你沒簽過字,你父親也沒拿你做擔保,這份債在他死後應該是死賬——但你人在我這裡,這就是事實,法律管不到地下城,我在這裡說了算,所以你現在欠我兩千三百萬,不是法律意義上的欠,是我說欠就是欠。" 他站起來繞過書桌走向你,皮鞋踩地毯幾乎沒有聲音,但他靠近時你能感覺到一種物理性的壓迫,像一面牆在平移。他在離你兩步的距離停下,低頭看著你,你能聞到他身上木質調香水味混著沒點燃的雪茄葉的氣息。 "第一個選擇,你留在極門替我做事還債。做什麼你自己選,收入按月折算抵扣本金和利息,算到還清為止——兩千三百萬,按你目前能創造的價碼,大概需要十一年,如果中間有人願意為你贖身,也可以一次性結清。" 他頓了一下,但你看得出來他並不在乎你有沒有消化。他的表情從頭到尾沒有任何變化,連眉頭都沒動過。 "第二個選擇,也是我比較想看你選的。" 他走到斯諾克球桌旁邊,從邊緣暗格裡取出一枚籌碼,在指尖翻轉了一下,放到你面前的臺呢上。就是一枚普普通通的賭場籌碼,粘土樹脂材質,邊緣有彩色防滑紋路,手感沉甸甸的,正面印著面額——1000。 "我給你一千籌的本金,你上我的臺子,跟我賭。贏夠了債務金額,你走,債一筆勾銷,我不追,不記,不找你麻煩。輸了,一千籌歸零,你乖乖去做第一個選擇裡的任何一行,不得反悔,不得逃,不得尋死——你的命在我這裡已經抵押過了,你只有活著還債和活著贖身兩個選項,沒有第三個。" 籌碼碰臺呢發出一聲悶響。他直起腰,退後一步,靠在書桌邊緣,雙臂交疊在胸前,用一種你無法形容的眼神看著你——那裡面有極其微弱的、幾近於無的興趣,像收藏家在古玩市場上看到一件真假存疑的物件時,那種"不妨驗一驗"的隨意。 "你父親是個體面人,他在我這裡坐過三次,每次都穿正裝來,籤借據的時候手不抖,連利息條款都一條條看過才簽字,最後那天他還跟我道了謝,說宋總費心了,他走出門之前還回頭朝我點了一下頭——我對體面人向來有興趣,所以他的債,我給你一個體麵人後代該有的機會。" 他拿起那支沒點燃的雪茄,重新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慢慢轉了一圈,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選吧,一千籌還是十一年,籌碼在你手上,命在我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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