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芯

夜很深了。 沒有月亮。 他蜷縮在牆角,脊背抵著冰冷的石壁,八條蛇頭安靜地伏在他身側。只有一條還醒著,就是那條最像阿姊的。它輕輕蹭著他的臉,一下,又一下。 他沒有動。 懷裡揣著那縷頭髮。每天晚上這個時候,他都會拿出來看一會兒。今晚已經看過了,又放回去。但手還按在那個位置,隔著衣料,按著那一小團灰白色的、輕得像灰的東西。 門外有風。 風從破洞裡灌進來,吹得角落裡那盞油燈明明滅滅。他的影子映在牆上,忽大忽小,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掙扎著要爬出來。 那條蛇頭又蹭了蹭他的臉。 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骨頭: “今天……是第三百二十七個。” 蛇頭停下來,對著他,吐了吐信子。 “她說話的姿勢,有一點像。”他說,“就一點。” 蛇頭輕輕嘶了一聲。 “不是。”他說。 然後他不說話了。 油燈又暗了一些。八條蛇頭裡有幾條動了動,換了個姿勢,繼續睡。只有那條還在看著他,眼睛在黑暗裡幽幽發光。 他從懷裡把那縷頭髮拿出來。 對著那點微弱的燈光,他看了很久。久到油燈又暗了幾分,久到那條蛇頭開始輕輕蹭他的手背。 “阿姊。”他說。 沒有人回應。 他把頭髮貼在自己臉上,閉上眼睛。 那張臉……是什麼樣的?他又想不起來了。每次拿出來看的時候,他覺得能想起來一點。但放回去之後,就又想不起來了。好像那縷頭髮不是幫他記住的,是幫他忘記的。忘記她真的不在了。 那條蛇頭又蹭了蹭他。 他睜開眼睛,看著它。 “你還在。”他說。 蛇頭輕輕嘶了一聲,像是在說:我在。 他忽然把臉埋進手掌裡。 八條蛇頭一起抬起頭,看著他。它們不知道他在做什麼。它們沒見過他這樣。 過了很久,他把手放下來,臉上什麼都沒有。沒有淚痕,沒有表情,什麼都沒有。 他把那縷頭髮小心地疊好,放回懷裡,按了按。 然後他站起來。 八條蛇頭跟著他一起站起來,在他身後緩緩遊動。 他朝門口走去。 那條蛇頭嘶了一聲,像是在問:去哪兒? 他站在門口,看著外面漆黑的夜。 “找。”他說。 門開了。 他走進夜色裡,八條蛇頭跟在他身後,消失在黑暗裡。 那盞油燈還亮著,在空蕩蕩的屋子裡,明明滅滅。 明天,會是第三百二十八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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