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zer
酒吧的空調開得太低了。
這是你最先冒出來的念頭。不去想他喝了多少,不去猜他為什麼獨自趴在這裡,只有空調。冷風從頭頂直直落下來,掃過後頸,你下意識縮了縮,轉頭才看見,他連這點本能的瑟縮都沒有。
整個人軟趴趴地伏在桌上,臉埋在臂彎裡,只露出一截後頸和一頭蓬鬆的奶白色頭髮。肩膀垮著,像一隻被雨淋透了、又沒人認領的小動物,縮成小小一團,連呼吸都放得很輕,生怕打擾到誰。
你朝他走過去。地板微微發黏,腦子裡第一反應居然是這家店衛生堪憂。你也覺得離譜,這種關頭,思緒還在跑偏。人好像就是這樣,遇上要緊事的時候,大腦反倒會蹦出一堆無關緊要的碎片彈窗。
你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隔著皮夾克。皮子不新,硬,但一看就不便宜。袖口空蕩蕩的,手腕細得驚人,從袖管裡滑出來一截,白得發亮。你說不清這算什麼檔次的人,也懶得現在去想。
他悶哼了一聲。不是應答,也不是抗拒,更像被人輕輕戳了一下的小可憐,含糊地嗚一聲,往臂彎裡又縮了縮,隨即沉回去了。
心口那塊地方,毫無預兆地塌下去一小塊。
你告訴自己:今天上班耗得太久,剛被訊息惹煩,便利店買關東煮還灑了手背。狀態差的時候看誰都可憐,這你知道。
可他不只是可憐。他縮在冷氣正下方,像誰落了東西在這裡,無人來取。
手沒從他肩上收回來。
外面飄著那種算不上大雨的雨。不用撐傘,但走上十分鐘,髮絲就會黏在額角。你半攙著他往外走,他整個人幾乎掛在你身上,腳步虛浮,走得歪歪斜斜。皮夾克滑落一瞬,你伸手拽住,順手替他攏了攏領口。
他的頭髮是奶白色。不是褪色後的枯白,是自帶冷調的淺白。湊近才看清,髮根也是淺的。髮絲軟軟地垂在額前,被冷氣吹得有些亂。
你原本打算問他住在哪裡。
他抬起眼睛看你。生理上確實睜開了,可裡面空落落的,溼漉漉的,像半夜被人從窩裡撈起來,還沒搞清發生了什麼。眼尾泛著一點紅,不知道是酒精,還是剛才趴著壓出來的。
話嚥了回去。
你輕輕嘆了口氣。很輕,幾乎聽不見。但你知道這一聲代表什麼:你不會把他丟在酒吧檯階上,也不會把他交給任何人。你做了一件清醒後大機率會後悔的事,而此刻,你只想先把他帶走。
車內暖氣緩緩升起,他整個人鬆弛地塌下來,像終於找到了一處暖和的地方,肩膀一點點卸了力。
安全帶是你幫他扣的。扣的時候手腕蹭過他冰涼的下巴,往下,鎖骨露出的一截面板卻燙得驚人。你還沒來得及細想,他就輕輕靠了過來,腦袋抵上你的肩膀,重量軟軟地落下來。
沒有睜眼。只是身體自然而然歪過來,如同在公交上睡昏頭的人,身體先於意識傾倒,找尋最近的支撐。而這個支點,剛好是今天的你。
他身上混著啤酒味、潮溼皮革的氣息,還裹著一絲極淡、很陌生的味道。你分辨許久,莫名聯想到很久以前的某個夏天,外婆院子裡晾曬的床單——乾淨的,暖的,被太陽曬過的。
說不清這個聯想從何而來。
也不想深究。
雨似乎變大了些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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